我家搬到城西北这片老城区时,我刚上小学三年级。那栋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和说不清的淡淡甜香。我爸说这房子是爷爷留下的老宅子,重新收拾了下就能住,比外面的新房接地气。现在想来,那所谓的“接地气”,或许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气。
搬进去的第一个星期,一切都还算正常。邻里都是些老街坊,见了面会笑着打招呼,张奶奶还送了我一兜刚蒸的槐花糕,甜丝丝的。唯一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顶楼,也就是六楼。我们家住五楼,每次上下楼经过六楼门口,我都忍不住加快脚步——那扇门永远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绳,红绳上系着几个小小的布偶,看着像是小孩子玩的,却总让我心里发毛。我问我妈六楼住的是谁,我妈说那房子空了好些年了,以前住过一对夫妻,带着个小女孩,后来不知为啥搬走了,之后就没人再住过。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在搬进去半个月后。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大人的沉重步伐,而是小孩子的,哒哒哒,轻快地在地板上跑,从客厅跑到卧室,又从卧室跑回来。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心里嘀咕:六楼不是空着吗?难道有人偷偷住进去了?我跟我妈说楼上有小孩在跑,我妈正忙着洗碗,头也不抬地说:“别瞎想,六楼没人,可能是隔壁楼的声音传过来了。”
可那脚步声太近了,分明就是在我们头顶上。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晚上八点多,那脚步声都会准时响起,有时候还会伴随着轻轻的笑声,像是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我爸被吵得烦了,某天晚上特意跑上六楼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回来后说门是锁着的,里面确实没人。“可能是房子老了,钢筋水泥热胀冷缩发出的声音吧。”我爸这么解释,但我知道不是——那笑声太清晰了,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谣:“糖纸甜,糖纸香,吃了糖纸不尿床……”
更奇怪的是糖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家阳台上总会出现一些彩色的糖纸,有的是透明的玻璃糖纸,有的是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果糖纸,花花绿绿的,散落在阳台的角落。我妈以为是我偷偷买糖吃,把糖纸扔在那儿,还批评了我一顿。可我根本没买过那些糖,而且那些糖纸看着都有些年头了,边缘都发黄发脆,不像是现在商店里卖的糖的包装。我试着把糖纸都捡起来扔掉,可第二天阳台上又会出现几张,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儿的。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刚走到五楼楼梯口,就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我家门口,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张糖纸在摆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短短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我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孩,就问她:“你是谁呀?怎么蹲在我家门口?”
小女孩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在等你呀,我们一起玩好不好?”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甜甜的味道,却让我莫名地害怕。我刚想再问什么,她突然站起来,转身朝楼梯上方跑去。我看清了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却没有黑眼珠,整个眼睛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家里跑,冲进家门紧紧抱住我妈,浑身都在发抖。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指着门口说有个眼睛发白的小女孩。我妈出去看了看,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我妈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我爸也说我可能是产生了幻觉,还让我早点睡觉。可我知道我没看错,那个小女孩的样子,还有她的声音,都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上下楼了,每天都要让我妈接送我。而且我发现,那个小女孩似乎总在跟着我。有一次我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玩滑梯,眼角余光瞥见她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还是穿着那件红色连衣裙,手里拿着糖纸,静静地看着我。我一转头,她又不见了。还有一次,我晚上起夜去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阳台的窗户外面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玻璃上往里看,正是那个小女孩。她的脸贴着玻璃,白茫茫的眼睛盯着我,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回房间,用被子蒙住头,直到天亮都没敢再出来。
我把这些事告诉了张奶奶,张奶奶听了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以后别再提这事了,也别一个人靠近六楼。”我追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张奶奶犹豫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告诉我,六楼以前住的那对夫妻,他们的女儿叫妞妞,从小就喜欢吃糖,尤其是各种带彩色糖纸的糖。妞妞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夫妻两个吵架,吵得很凶,妞妞吓得跑到了阳台上,不小心从六楼掉了下去,当场就没了。
“后来呀,那对夫妻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张奶奶叹了口气,“街坊们都说,妞妞死得冤,魂魄一直没散,还在六楼里住着。她最喜欢找小孩子玩,还会把自己珍藏的糖纸送给喜欢的小孩……”张奶奶还说,以前也有住五楼的人家,家里的小孩也见过妞妞,还说妞妞让他一起去六楼吃糖,后来那家人吓得赶紧搬走了。
我听了之后,吓得浑身冰凉。原来那个小女孩就是妞妞,她一直在找我玩。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听见了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歌谣声。突然,我听见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我吓得不敢动,眯着眼睛看过去,正是妞妞。她走到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张金色的糖纸,轻轻放在我的枕头边,小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糖纸,送给你,我们一起去六楼吃糖好不好?”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妞妞俯下身,白茫茫的眼睛盯着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就在这时,我家的大黑狗突然从客厅跑了进来,对着妞妞狂吠不止。妞妞吓得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穿过墙壁消失不见了。大黑狗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对着墙壁狂叫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趴在我的床边。
从那以后,妞妞就再也没出现过。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歌谣声也消失了,阳台上也不再出现彩色的糖纸。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睛发白的小女孩,还有她放在我枕头边的那张金色糖纸。我把那张糖纸收了起来,夹在我的童话书里。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拿出来看看,糖纸已经变得更加发黄发脆,但上面的甜味似乎还在,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寒。
后来,我们家也搬走了,搬到了一个新的小区。我再也没去过那栋老楼,也不知道六楼的房门还会不会在深夜被轻轻推开。但我一直记得张奶奶说的话,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那些未了的心愿,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在我们身边。
前几年,我偶然遇到了以前的邻居李叔叔,聊起了那栋老楼。李叔叔说,我们搬走后,又有一家人住进了五楼,结果没过多久,那家的小孩也说见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还说小女孩让他去六楼吃糖。那家人吓得赶紧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住五楼了。现在那栋老楼越来越破,大部分人家都搬走了,只剩下几户老人还在那儿住着,晚上很少有人敢出门。
李叔叔还说,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六楼的窗户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下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还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歌谣声:“糖纸甜,糖纸香,吃了糖纸不尿床……”
我听了之后,心里一阵发紧。或许妞妞还在那栋老楼里,还在等着有人陪她玩,等着有人收下她的糖纸。而那些彩色的糖纸,或许就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念想,带着她未完成的童年,在黑暗的楼道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路过的孩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大黑狗没有冲进来,我会不会跟着妞妞去了六楼?会不会也变成了老楼里的一个传说?这些问题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但我知道,有些经历,一旦发生,就会一辈子刻在心里,挥之不去。就像那张金色的糖纸,就像那个眼睛发白的小女孩,就像那栋老楼里永远散不去的甜香和诡异的歌谣声。
现在,每当我看到彩色的糖纸,都会忍不住想起妞妞,想起那栋老楼。我会赶紧把糖纸扔掉,不是害怕,而是觉得,那是属于妞妞的东西,不该被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打扰。或许,她只是想找个玩伴,只是想有人能陪她一起分享那些甜甜的糖纸,只是想完成一个五岁孩子最简单的心愿。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存在,不再去打扰她在那个世界里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