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国庆假期,刚满十岁的陈阳跟着爸妈,开着家里的老捷达,一路颠簸着往陕西省安康市老仙镇庙儿沟村赶 —— 要去看望许久未见的奶奶。陈阳从小在城里长大,上学忙,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乡下,对奶奶家的记忆都模糊成了碎片,一路上扒着车窗,一会儿问 “妈,奶奶家是不是有个大院子?”,一会儿追着爸确认 “爸,我小时候是不是在院里追过鸡?”,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
傍晚五点多,车子终于驶进了庙儿沟村。远远就看见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裹着深蓝色的粗布头巾,手里还攥着个竹篮。车一停稳,奶奶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拉过陈阳的手,粗糙的手掌使劲摩挲着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乖孙哟,可算回来了!又长高了,快让奶奶看看!” 陈阳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接触,微微挣了挣,被妈妈用眼神制止了 —— 妈妈低声说:“奶奶想你想得紧,别让她伤心。”
奶奶家是陕南农村典型的房型,一个方正的大院子,用黄土夯筑的院墙不高,墙头还爬着几株牵牛花。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堆着粮食、农具和各种杂物,正屋坐北朝南,门窗都刷着暗红色的漆,看着朴实又温暖。进了正屋,爸妈就和奶奶围坐在炕边聊起了家常,说城里的事,问乡下的收成,陈阳插不上话,又对这半陌生的地方充满好奇,便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他没敢跑远,院子墙角有个木梯子,搭在房顶的平台上 —— 农村很多人家都会在房顶搭这样的平台,用来晒粮食、纳凉。陈阳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站在平台上远眺,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错落的农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和城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完全不同,别有一番野趣。他趴在平台边缘看了好久,直到天慢慢黑下来,山风一吹,背后忽然冷飕飕的,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陈阳心里一紧,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件深色的衣服,被一根竹竿挑着,立在隔壁人家的房顶烟囱旁。陕南农村家家户户离得近,房顶平台也挨着,想来是隔壁晾晒的衣服忘了收。陈阳笑自己胆子小,没再多想,顺着梯子爬了下去,正好赶上奶奶喊吃饭。
晚饭是地道的农家菜,蒸红薯、玉米饼、炒青菜,还有奶奶特意炖的鸡汤,陈阳吃得津津有味。晚上,他被安排睡在西屋的土炕上,炕烧得暖暖的,盖着带着太阳味的棉被,没多久就睡着了。可谁知道,半夜他做了个极其可怕的梦。
梦里,四周一片漆黑,弥漫着浓浓的黑雾,之前在房顶看到的那件衣服,就在黑雾中慢慢向他靠近。越靠近,衣服的轮廓越清晰,到了跟前,陈阳才发现,衣服里竟然裹着一个人影 —— 是个老头,脸皱巴巴的,眼神狰狞又痛苦,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着什么。那声音应该很大,从老头的口型能看出来他在使劲吆喝,可陈阳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老头一步步逼近,直到脸贴到了他的眼前,鼻尖几乎碰到鼻尖,陈阳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带着凉意的气息,却始终听不清他说的话。这种诡异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陈阳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直到迷迷糊糊中听见爸妈焦急的呼喊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爸妈正坐在炕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阳阳,你醒醒!” 爸爸拍着他的胳膊,“你刚才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还说什么‘万箭穿心’,吓死人了!” 陈阳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把梦里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怕爸妈担心,没敢夸大,只说梦见了一个怪老头。爸妈听了也觉得奇怪,安慰了他几句,让他接着睡,可刚躺下没多久,陈阳又忍不住说起了梦话。
第二天一早,爸妈就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奶奶。奶奶听完,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嘴里嘟囔着 “老不死的,敢折腾我宝贝孙子!”,说着就从炕边站起来,抓起炕边的拐杖,气冲冲地往门外走。陈阳和爸妈都愣住了,赶紧跟了出去。
只见奶奶走到院子里,对着隔壁人家的方向就骂了起来。陕南老太太骂起人来又急又狠,用词也泼辣不堪,“你个挨千刀的老杂毛!自己造的孽自己扛,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我把你家祖坟刨了都不解气!有能耐找你自家人去,别来祸害外人!”“缺德带冒烟的,迟早遭报应!” 隔壁住着一家三口,是刚搬来没多久的,陈阳他们都不认识,听见这边骂得厉害,男主人探出头来,一脸茫然。爸爸觉得不太好,连忙上前拉奶奶:“妈,别骂了,都是一个村的,影响不好。”
奶奶甩开他的手,依旧怒气冲冲:“影响不好?他都欺负到我孙子头上了,我还能忍?” 骂了好一会儿,奶奶才被爸妈拉回屋里。喝了口温水,奶奶这才缓缓说出了缘由。
原来,隔壁那户人家,男主人是个老头,带着儿子儿媳一起过。那老头年轻时就怕老婆,老伴走了以后,又被儿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儿媳妇好吃懒做,整天指使老头干这干那,自己却在家等着现成的。前阵子天热,大中午的,老头被儿媳妇逼着去地里浇水,不知道是中暑了,还是本身就有毛病,一头栽进田边的河里,就这么淹死了。
“最缺德的是啥?” 奶奶拍着大腿,“那老头死了以后,眼睛闭不上,嘴巴也合不拢,一看就是有怨气。他那儿媳妇不仅不后悔,还怕老头的魂回来找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损招,把老头生前穿的衣服找出来,用竹竿挑着立在烟囱旁!” 奶奶叹了口气,“说什么白天让太阳晒,晚上让寒风吹,用这法子折腾老头的魂,用不了多久,魂就散了,再也不能投胎了!”
爸妈听完,都气得不行,骂那儿子儿媳太不是东西。奶奶却摆摆手:“算了,不是自家人,管不了那么多,免得惹祸上身。” 陈阳这才明白,梦里的老头,就是隔壁那个含冤而死的老人。
这事过后,奶奶再也不让他们多留,催着他们第二天就回城,说是怕陈阳再被那老头的魂骚扰。陈阳也确实有些害怕,没敢反驳。临走时,他特意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顶,那件深色的衣服还被竹竿挑着,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个无形的人站在那里,透着说不尽的委屈和痛苦。
车子驶离庙儿沟村时,陈阳回头望了一眼奶奶家的方向,心里想着,那个老头的魂,真的会被折腾得魂飞魄散吗?他又会不会真的像奶奶说的,只是想找自己的家人讨个说法呢?这个疑问,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很多年过去了,依旧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