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深秋的山西晋中,平遥县宁固镇黄山村被一层洗不掉的灰雾裹着。村东头王家的青砖大院里,白幡被穿堂风扯得猎猎响,纸扎的童男童女立在灵堂两侧,脸上的红油彩在昏光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僵气 —— 这是给王家老爷子王拴柱办丧事的第三天。
王拴柱今年七十一,开春时还能扛着锄头去地里翻土,谁料四月里一场急风似的中风,直接把人钉在了炕上。起初还能哼几声,后来连眼睛都睁不开,喉咙里只冒 “嗬嗬” 的痰响,浑身的肉一天比一天松,最后瘦得只剩层皮裹着骨头。王家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殷实户,大儿子王建国在县里民政局当股长,走哪儿都揣着搪瓷茶缸;二儿子王建军是村小学的校长,戴副金边眼镜,看着文质彬彬;三儿子王建业更出息,在省城跑煤炭运输,家里停着三辆东风大卡车,是村里人眼里实打实的 “万元户”。
按理说老爷子走了,三个儿子该哭天抢地才对,可灵堂里的唢呐吹得再响,也没见哥仨掉过一滴泪。来吊唁的老邻居凑在墙角嘀咕:“你看建国那烟抽的,建军还在跟人聊下学期的课表,建业更甭提,接电话时还笑呢!” 这话传到王建国耳朵里,他只撇撇嘴:“哭能当饭吃?老爷子躺了半年,我们仨遭的罪还少吗?”
这话倒没掺假。王拴柱瘫了以后,老伴早没了,伺候人的活儿全落在三个媳妇身上。起初还能轮着来,可时间一长,谁都受不了 —— 老爷子大小便失禁,换尿布时那股酸臭味能呛得人吐;有时候半夜犯糊涂,手乱抓乱挠,把媳妇的胳膊抓得全是血印。王建国的媳妇私下跟他闹:“再这么下去,我也得躺炕上!要么找保姆,要么…… 想个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 这四个字,像根毒刺扎进了哥仨心里。七月里的一个晚上,王建业把两个哥哥叫到自己家的堂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我托太古县的朋友问了,有个神婆能‘帮’老爷子走得痛快些,就是要价高点,得五千块。” 王建国手里的烟蒂 “啪嗒” 掉在地上,王建军推了推眼镜:“这…… 是损阴德的事吧?” 王建业冷笑一声:“阴德能当饭吃?你没见你媳妇昨天哭着要回娘家?”
最终,哥仨还是点了头。
三天后,神婆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件黑布褂子,手里拎着个油布包,进门就说:“老爷子阳寿还有三年,你们要断他的命,得用‘烛咒’—— 白蜡烛、红绳、生辰八字,烧完了,人就没了。” 她从油布包里掏出东西:蜡烛是用黄纸裹的,摸上去发凉;红绳细得像头发丝,透着股腥气;黄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早画好了看不懂的符号。
神婆让王建军写下老爷子的生辰八字,然后把黄纸缠在蜡烛上,红绳一头拴着蜡烛,另一头紧紧勒在王拴柱左手的中指上 —— 那手指已经干瘪得像根枯树枝,红绳一缠,立马显出一圈紫印。“点着吧,烧完就好了。” 神婆把蜡烛放在炕沿上,划了根火柴。
蜡烛一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就散开来 —— 不是蜡油味,是像腐叶混着血的腥气,闻得人喉咙发紧。火苗是幽绿色的,明明没有风,却一个劲地往王拴柱那边飘。哥仨站在门口,看着蜡烛一点点变短,黄纸慢慢卷曲、发黑,红绳也跟着烧起来,那根拴着中指的红绳,竟像是有生命似的,越勒越紧,把老爷子的手指勒得发紫、发黑。
炕上的王拴柱突然 “嗬” 了一声,眼睛猛地睁开 —— 那眼睛里全是白翳,没有一点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他的手开始乱抓,指甲在炕席上抓出一道道白印,喉咙里的痰响越来越大,像有东西要从嗓子里爬出来。王建国想进去看看,被神婆一把拉住:“别碰,碰了会缠上你。”
蜡烛烧到一半时,王拴柱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手脚僵直,像被抽了筋。哥仨看得浑身发冷,王建军的腿肚子直打颤,王建业别过脸,不敢再看。直到最后一点蜡烛烧完,黄纸和红绳化成了灰,神婆才走过去,探了探王拴柱的鼻息,说:“走了。”
哥仨这才松了口气,可走到炕边一看,又慌了 —— 王拴柱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舌头伸出来一点,颜色是紫黑的。怎么掰都掰不拢,怎么按都按不上。王建业急了:“这可咋整?下葬时这样,村里人该起疑心了!” 神婆说:“没事,下葬时用麻绳捆住棺材,他就闹不起来了。” 说完,拿了钱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如今办丧事,哥仨最担心的就是棺材里的老爷子 “闹”。可前两天下葬倒还太平,直到头七这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吊唁的人走得晚,哥仨在灵堂里屋的大炕上睡得正香。王建军睡眠浅,半夜十点多,突然被一声 “嘎巴” 脆响惊醒 —— 那声音像是木板被掰裂,从灵堂那边传过来。他竖起耳朵听,又一声 “嘎巴”,比刚才更响,还带着木头摩擦的 “吱呀” 声。
“哥,哥!醒醒!” 王建军推醒王建国和王建业。王建国刚要发火,就听见灵堂里传来 “哐当” 一声,像是棺材盖在动。三个人瞬间没了睡意,王建国抄起炕边的铁锹:“走,看看去!”
灵堂里的白蜡烛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那口黑松木棺材正左右摇晃,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嘎巴嘎巴” 的声响不断从里面传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掰棺材板。王建军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怎…… 怎么回事?” 王建业也慌了:“快,找麻绳捆住!”
哥仨手忙脚乱地找麻绳,王建国力气大,按住棺材盖,王建军和王建业把麻绳一圈圈绕在棺材上,绕了十几圈,打了个死结。可麻绳刚勒紧,棺材晃得更厉害了,“嘎巴” 一声,棺材侧面竟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从缝里透出一股寒气,还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 跟当初点蜡烛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行,得找钱师傅来!” 王建业突然喊。钱师傅是邻村做棺材的老木匠,不仅手艺好,还懂点邪门事,村里谁家死人出了怪事,都找他。王建国不敢耽搁,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夜里的风刮得像鬼叫,他跑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灵堂里只剩下王建军和王建业,棺材还在晃,麻绳被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断掉。王建军盯着棺材上的裂缝,突然看见里面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 像是人的手,在抓棺材板!“建业,你看……” 他刚要说话,一阵阴风突然吹进来,供桌上的白蜡烛火苗 “腾” 地一下窜起半尺高,然后 “噗” 地灭了。
灵堂里瞬间黑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棺材上。王建业赶紧摸出火柴,刚划着,就听见棺材里传来 “咚” 的一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撞棺材盖。火柴 “啪” 地掉在地上,王建业吓得瘫坐在地上,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个冰凉的东西 —— 是纸扎童男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王建国带着钱师傅来了。钱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进门一看那摇晃的棺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别碰棺材,先点蜡烛!” 他让王建军把蜡烛点上,自己围着棺材转了两圈,用手敲了敲棺身,又闻了闻裂缝里透出来的味道,突然叹了口气:“棺材没毛病,毛病在你们身上。”
哥仨心里一咯噔,谁都不敢说话。钱师傅又敲了敲棺材:“你们是不是用邪术害了老爷子?” 王建国还想狡辩,钱师傅突然提高声音:“别装了!这‘烛咒’的味道我认得!红绳拴中指,黄纸裹蜡烛,烧的是人的阳寿,对吧?”
这话一出,哥仨的脸全白了。王建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钱师傅,我们错了!您救救我们!” 他把怎么找神婆、怎么用烛咒的事全说了,连老爷子死不瞑目的样子都没敢隐瞒。
他刚说完,棺材突然不晃了,“嘎巴” 声也停了。钱师傅走到棺材边,用手摸了摸裂缝,说:“老爷子是有怨气,你们断了他的阳寿,他不甘心。” 他从工具箱里掏出几根桃木钉,钉在棺材的四角:“这棺材不能平着下葬,得立着埋,让他‘站’三年,消了怨气才能放平。还有,每天三餐都得送到坟前,少一顿,家里就会出事。”
哥仨不敢不听。第二天下葬时,村里人都来看热闹 —— 一口棺材立着埋在土里,还用麻绳捆着,谁都觉得奇怪。可没人敢问,只看见王家哥仨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后来的三年里,王家哥仨每天都按时给老爷子送饭菜。有时候忘了,当天准出事:王建国骑车摔断了腿,王建军的儿子在学校被开水烫伤,王建业的卡车在半路爆了胎。久而久之,谁都不敢偷懒。
三年后的一天,哥仨按照钱师傅的吩咐,把棺材放平。那天晚上,王建国做了个梦,梦见老爷子穿着生前的蓝布褂子,站在堂屋里,脸色平和,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王家再也没出过怪事。只是村里人都知道,王家坟地的那口棺材,曾经立着埋了三年;也知道,每到清明,王家哥仨在坟前烧纸时,总会默默地站很久,眼睛红红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怕。
至于那个神婆,后来再也没人见过。有人说,她在给别人做 “烛咒” 时,蜡烛突然炸了,火苗烧到了她的衣服,最后被活活烧死了;也有人说,她走夜路时,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第二天发现时,手里还攥着根红绳,中指上勒着一圈紫印,跟王拴柱当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