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鼓酒楼里,鲜艳的漆红楼梯上载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楼下的客人循声望去,待看到那为首的身穿白衣者是宁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少爷后,当即都收回了目光,生怕惹恼了这座瘟神,天知道这位青少爷又能临时起意生出什么奇思妙想。
“既然如此,为什么皇帝还会把这二十万将士尽数交给云雀将军呢?难道不怕他生出异心起兵造反吗?”
叶子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听起来很青涩,她似乎不象善谈之人。
在其馀三人看来,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名副其实的好人,所以叶子才卸下心防,与他们多说了些话。
“那自然是因为无人可用了。飞凤大将军单自如年老辞官之后,其子孙后代再无良才,屡战屡败以致于皇帝根本不敢再把宝全押在单家身上。如今王朝戍边将士们亦分散于各处,只是云雀将军手里握着的将士数目最多罢了。”
云落白嘴里轻声念着,忽然注意到一旁宁契投来的视线,于是笑了笑。
“我听师父说的。他给我治病,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他会跟我讲些外界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他是个好人,有机会可得给咱们兄弟引见一番。他保住了你的命,我这个当大哥的得好好感谢他老人家才是。”
宁契总是将自己是大哥这件事挂在嘴上,只是他的表情和话语总透着炽热的真诚,让人并不因此感到反感厌恶。
即便是身为将军府大少爷的青川,也从未否认过这个虬髯方脸比同龄人长得更加成熟的衙门捕快是自己的大哥。
云落白注视着宁契说话时的表情变化,他的心情在某一刻产生了微妙的动摇,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四人在楼上雅座逐一落座,一扇绘着雄壮松柏的屏风将他们的桌位与旁人隔绝开来,楼下客人们的喧闹声也逐渐远离。
刘掌柜还没走,他微微躬身在旁,等着青川开口点菜。
只是青川还没说话,宁契先开口了。
“来一大盘红油牛肚,必须是一大盘那种,老二最爱吃那个,你也知道的。”
刘掌柜扶正头顶的蓝檐方帽,转而看向云落白,脸上笑容依旧憨厚。
“这种事小人自是知道的,云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其他的你就看着办吧,反正一桌酒菜你得给我准备得满满当当,若是本少爷不满意,从明天开始,我就搬把椅子天天坐在你这红鼓酒楼大门口,逮住个人我就说你家菜色不行。”
“青少爷说笑了,小人这就让厨房准备酒菜,包您满意。”
刘掌柜赔着笑脸,旋即伸手招呼着不远处的店小二,一边对其认真吩咐一边下楼去了。
“青少爷,你这个人倒是真有趣。正常吓唬别人,怎么着也要说掀了你的铺子之类的话,你吓唬那掌柜的方式,倒是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叶子抿嘴笑着,他如今本是云落白家的丫鬟身份,与其馀三人同桌而坐却不显胆怯。
“你别看他长这么大了,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丢人事他都能干得出来。”
宁契伸手拍了拍青川的肩膀,后者一脸不情愿,却并未制止其动作。
一桌酒菜陆续被酒楼里的店小二端了上来,菜色十分丰盛,摆得满满当当,皆是这红鼓酒楼里的招牌菜。
那被宁契多番提及的红油牛肚被摆在正中间,满满一大盘,看上去鲜艳通红,都快摞成小山了。
云落白喉咙滚动,主动起身拿起酒壶要为众人斟酒,叶子后知后觉起身接过酒壶,代替他为众人的酒杯一一斟满。
“这第一杯,就庆祝老二大难不死,往后前程似锦!”
宁契高举酒杯,其馀三人也都随着他共同举杯,清脆碰杯声夹杂着宁契的爽朗笑声传入耳中,云落白嘴角带着笑容,视线却有意无意在桌上那盘十分醒目的红油牛肚上掠过。
“老二,吃吧,都是你的,吃不了带回家慢慢吃。什么时候想吃就来吃,到时候记老三帐上。”
“哎大哥,你这顺水人情做得好啊……再说了,我出门在外可从来都不赊帐……”
青川在旁嘀咕着,看了眼那盘红油牛肚,清澈眼眸中漫不经心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快吃吧。你这家伙从前就爱吃这个,后来你那肺痨病日益严重,大夫们都说吃这种东西会加重病情,你就几乎没吃过了。这回捡回来一条命,想吃就吃个痛快。”
“恩……”
云落白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盘中的红油牛肚放入口中,几番咀嚼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辛辣感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云落白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觉得稍有缓解。
“以前你自己都能吃一盘,这东西这么辣,也就你能一顿吃下那么多还面不改色。爱吃就多吃些,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宁契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夹着几块红油牛肚放入了云落白的碗里,后者面不改色,喉间却有火热感反复涌现。
“多谢大哥……”
“好吃么?我尝尝。”
叶子也夹了一块红油牛肚放入嘴里,双眼都仿佛变得明亮了许多。
只是还未待她做出评价,她便以馀光看到了云落白额角渗出的细汗。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辣了。云公子,你真能自己一个人吃一大盘啊,真厉害啊……”
云落白笑着点头,旋即拿起筷子将碗里的红油牛肚逐一送入口中。
“哎,这就对了,大病初愈多吃点。”
宁契还要给云落白夹那盘红油牛肚,却被后者敏锐察觉到立刻出声拦住了。
“大哥,别光顾着吃,我们也得说些正事……”
“啊?正事?什么正事?你能平安无恙回到宁州府,这就是最大的正事!吃!”
青川看着云落白脸上的笑容和他额头上的细汗,总觉得有些奇怪。
“云落白,你这家伙莫不是肺痨治好了,肾却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