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契不清楚叶子的卖身契在柳娘手上,但是云落白知道。
宁契看了看身穿单薄绿衣楚楚可怜的叶子,又看了看云落白,旋即朝着后者扬了扬下巴,又使了个眼色。
云落白不为所动。
烟花之地的女子多半都是被老鸨通过各种手段招揽而来为自己赚钱的,这种事情宁契自然清楚。
身为官差,宁契见到的底层阴暗面多了,他也明白青楼之中的许多女子都是身不由己,只是卖身契在人家手上,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是官府也管不着。
叶子一看就不是青楼里负责伺奉客人的姑娘,她的跛脚实在太过醒目,任谁来花钱寻欢作乐,也不会选这样一个姿色平平还身有残疾的女子,觉得晦气不说,也会觉得这银子花得不值。
本欲就此离去的宁契抬眼看了柳娘一眼,他本就生得虬髯方脸,面庞较同龄人更加成熟不说,又因为一向干净利落的行事作风为人称道,不苟言笑之时更是隐隐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柳娘,这是?”
“大人不必在意,叶子这妮子从前是跟着慕漓在旁伺奉的,如今那可怜的女子就这么去了,这妮子便也没了主心骨。我心说将她卖出去,唯恐她相貌普通又有残疾,无人愿意买回家让她为奴为婢。可咱们胭脂阁毕竟不是善堂,想要在这里待着可不能吃白饭,她这身子原本做工都不似常人灵巧,若非看在慕漓的面子上,早便给她降低身价放出去接客了。人分三六九等,有人能出大价钱只为和慕漓这样的花魁喝上一杯酒,就有人为了一时享乐,图便宜要了这样一个跛脚的妮子……”
经过柳娘皮笑肉不笑这么一番解释,宁契自然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他再度偏头看向云落白,虽然并未开口与后者搭话,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却想起了之前他先行离开,留云落白与叶子独处的画面。
云落白生得儒雅斯文一表人才,如今尚未娶妻生子,再加之如今他方才回到宁州府不久便花大手笔为其父云平置办了一套宽敞豪宅,此事经由本地居民口口相传早便人尽皆知。
生得英俊还不缺银子,若是云落白真想娶妻,想要为其促成婚事的媒婆恐怕都得将他家门坎踢破。
宁契对于这种事心知肚明,他自然也没想着让云落白和叶子之间互生情愫。
只是云落白购置不久的豪宅如今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居住,日常洗衣打扫买菜做饭都由云落白一人负责,如此一来未免太过忙碌。
若是能有叶子在旁帮忙,留在家里做个侍女,总归是能为他减轻许多压力的……
抱着这种念头,宁契挑了挑眉,突然对着柳娘笑了一下。
他这么一笑自然不似云落白那般亲切和善,柳娘登时惊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鸨子,这姑娘的卖身契在你手上,不知你若想将她转手,需要买主出多少银子才合适?”
“当初她那个赌鬼老爹将她卖给我时只花了我二十两银子,虽然价格不高,可她在我这胭脂阁里做工吃饭,多少练就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之从未接客,如今仍是完璧之身,要我说啊,买主怎么着也得出一百两银子才行,若是没有这个价格,我还不如将她挂上牌子慢慢接客,早晚能把这一百两银子赚回来,只不过日子久些就是了……”
柳娘说话时一直在看着宁契的表情,她身为青楼里的老鸨自然更懂察言观色,宁氏父子都是官府之人,在宁州府的地界上也算出名,宁契虽然尚未婚配,可怎么着也不可能看上叶子这么一个相貌普通还身怀残疾的女子,所以她倒也未加掩饰,只将心中所想委婉透露了出来。
柳娘这一百两银子的要价自然算是狮子大开口,出得起一百两银子的买主谁会买一个跛脚姑娘回去为奴为婢呢,要按照她这么说,叶子是非得留在这胭脂阁里接客不可了。
“柳娘,您就放过我吧,让我继续做些打扫之类的杂活就行,不给工钱也行,别让我接客行么,叶子求您了!”
叶子声泪俱下,几欲再度给柳娘下跪,只是房间里除了胭脂阁里的一众人等还有以宁木为首的官差,也不能闹得太难看,所以旁边的几名胭脂阁姑娘仍旧左右搀扶着叶子,一边阻止她以残疾之身给柳娘下跪,一边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其小声加以宽慰。
“妹妹,这胭脂阁是什么地方你心里也清楚,进来了就很难出去了,女子在这世道上本就难活,你就跟姐姐们一样认命吧……”
“就是啊,出卖色相也是生存之道,正所谓笑贫不笑娼,真要是嫁了男人过日子,搞不好过得还没有在这胭脂阁里快活自在呢……”
叶子眼含热泪全然将左右之人的宽慰之言当成了耳旁风,她回头看向云落白,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表现出的平静漠然只让她倍感心寒。
“老鸨子,如今你这胭脂阁里死了人,案子一日未曾调查清楚,官府的封条不下,你这胭脂阁便开不了张。”
宁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口中悠悠说道。
“宁捕头断案入神,有您父子二人在,这案子必定很快就会破了……”
柳娘开口回应,视线在宁契面庞上掠过,声音中却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尤豫。
“你也知道我这二弟刚在长乐街上购置了一套大宅子,就二十两银子,这姑娘的卖身契交给我,以后让她给我二弟做丫鬟,你意下如何?”
宁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后者眼角抽动愣了愣。
“大哥,这不好……”
宁契收起笑容冲着云落白轻轻摇头示意其噤声,再度看向柳娘之时,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柳娘是聪明人,肯定能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
今日他拿不到叶子的卖身契,这胭脂阁大门上的封条恐怕就得一直贴着了。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取回来。叶子,你这妮子就是命好,以后跟了云公子,可得用心伺候着,别到时候惹怒了人家,把你丢到大街上去让你自生自灭了……”
柳娘一甩手中绿色手帕,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了。
民不与官斗,宁契既然把话撂在这里了,她自然不会为了那八十两银子给自己的胭脂阁招来祸端。
更何况今日她如此配合,日后宁契还得欠她一份人情,她也不算亏。
待得柳娘离开以后,宁契环顾四周,视线从在场的其馀捕快身上一一掠过。
“还愣着干什么,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