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州府衙门大牢里任职牢头多年,云平见过的犯人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坏人脸上往往是不会写着坏人这两个字的,被抓进大牢的犯人里亦有外表憨厚眉清目秀之人。
但云平从未见过那般活泼开朗的姑娘,她生得俊俏可爱,唇角微翘笑起来的模样十分甜美,一度让他对这位误入歧途的小姑娘心生感慨。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貌美女子,竟然会凭空在大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按理来说,大牢里不是没发生过犯人越狱潜逃之事,但这种事情毕竟罕见。一来是大牢的位置一般都在衙门角落,并非凿穿四面高墙便能通往外界,只有一侧是连接外部大街的。就算犯人从牢房挖穿地道试图逃出生天,钻出来的一瞬间也会发现自己仍旧身处衙门之中。二来是即便这犯人运气好,碰巧牢房所在的位置就是那一面靠近外界的墙壁,那他想要在没有趁手工具的前提下挖出地道逃离牢房也绝非易事,至少也需要花费大量时日才对……”
牢里丢了犯人,身为牢头的云平自然难辞其咎。
云平在宁州府大牢里任职牢头多年,对牢里进出的犯人数目以及大牢的内部构造了然于胸。
凭他一贯秉持着的认真负责的行事作风,犯人想要逃狱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没有人会想到大牢里能有犯人越狱成功,包括云平自己在内。
云落白知道丢了犯人对云平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这位做贼的姑娘是何时被抓进大牢的?”
“昨日……”
“昨日?”
“对啊,昨日她才在犯人名册上登记入狱,今日就不见了。”
“那根本就没有挖地道的时间啊……”
“何止没有挖地道的时间,大牢阴寒难见阳光,我见她年轻,不愿让她受苦,还差人给她送去了一床破棉被,结果到有人发现她失踪的那一刻,那床破棉被都未曾被展开过……”
云平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在宁州府衙门大牢任职牢头多年,从未有一名犯人真正越狱成功,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反倒是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一名年轻姑娘的手中。
“想来爹您必定已经将她所住的牢房全部检查过了。”
“是啊,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墙角的茅草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短短一日之内,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落白面带微笑啧了啧嘴。
此事听来实在有些离奇,他对此倒是颇为感兴趣。
“有意思。”
云落白拿起酒壶再度为云平将白瓷杯中的酒水斟满,他心中仍有不解。
“爹,牢里丢了犯人不假,可如此离奇之事,也不能全怪在您的头上。就算知府大人知道了,顶多也就是将您和一众狱卒罚俸作为惩罚。况且若真如您所言,那名年轻女子不过是最普通的小毛贼,远称不上罪恶滔天,也生不出什么危机祸端,您为何如此忧心忡忡呢?”
“儿子,你有所不知,数月之前,牢里来了名新狱卒,他叫马奔,是知府大人的远亲。有了这层关系,他心里必定想着将我顶替,好成为下一任牢头。若是他将此事借题发挥与知府大人通气,以我办事不力为由拿掉我这个牢头的身份换他上位,那我可就……”
云落白闻言,对此嗤之以鼻。
“就一个牢头而已,又不是什么油水颇多的肥差,这也值得他与您争抢?”
云平抿着嘴唇,目光变得黯淡了许多。
“可爹就是靠着这个牢头的差事,将你拉扯大的啊……”
“……”
云落白默然。
桌上早便准备好的四菜一汤逐渐变冷了。
夕阳迟暮,落日馀晖映衬得整座宅院有些凄凉。
“爹,明日我随您去牢里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做到人间蒸发的。”
“哎,行。你小子从小就聪明,要是能看出些门道来,我跟知府大人也能有个交代。”
云平咧嘴一笑,他其实并未指望云落白,只是不想让久未归家的儿子担心罢了。
“那先吃饭吧,你的手艺真不错。”
“爹,您怎么不让我起卦,为您算一算那女贼逃往何方了?”
刚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口中的云平几番咀嚼,咽入腹中之后,嘴角的笑容显得有几分困窘。
“这……这也能算出来吗?”
云平的表现让云落白心如明镜。
“爹,您是不信我的占卜之术吧?”
被云落白一语道破心中所想,云平脸上表情更显尴尬。
“没事,我也不信。”
云落白笑着说道,眼神中却掠过一抹不明意味。
翌日清晨,云落白换了身青色长衫,跟在云平身后出了门。
清早的街上,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各处店铺纷纷开门,卖菜摆摊的商贩们也都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云落白的出现难免引人注目,自从大难不死回到宁州府以后,他深居简出,平日里极少露面。
“云牢头,落白这孩子长大了还真英俊啊,要不要我帮他保媒说一门好亲事啊!”
路边卖菜的妇人对着云平高声喊道,立刻便引起了周围的一片哄笑声。
云平没有理会,只是一路对着众人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云落白也学着云平的模样做着同样的动作,即便周围的许多张脸庞对他而言都显得无比陌生。
云落白为云平置办的那套阔气宅院位于宁州府最繁华的长乐街上,从长乐街前往衙门大牢并不算远,一路上也能见到许多热闹景象。
云落白的脚步停在了街边一栋从前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的三层楼阁前,他抬头望去,蓝底黑字的牌匾上书写着胭脂阁三个大字。
胭脂阁是宁州府一带有名的青楼,其中女子能歌善舞,阁内花魁更如出水芙蓉,让无数来客只望一眼便彻底沦陷。
只是今日的胭脂阁静悄悄的,阁门紧闭,并没有开张之意,周围的来往人群也并未凑上近前,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爹,这胭脂阁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云平站在云落白身旁,虽然比后者矮了半个头,却与其同样抬头望向眼前通体漆红,半开的窗上系着粉色飘带的胭脂阁。
“死了人,官府正在调查中,自然无法正常营业了。”
“青楼不是寻欢作乐之地么,竟然也会死人?莫非是客人们因为争抢姑娘大打出手,不小心误杀了对方?”
“据说死的不是客人,是胭脂阁里的花魁。”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前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