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似乎总见不得苦命人稍稍喘一口匀实气。
就在一个瞧着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林默蹲在院角那畦韭菜地旁,指尖捻着土疙瘩。
前些天试的药肥好像起了效,韭菜根比别家壮实些。
他正琢磨着,忽然觉得天色暗了几分。
抬头一看,东南边天际泛着不正常的昏黄,像是谁在远处烧荒。
没过一会,东南边滚来一阵低沉压抑、令人心慌的嗡鸣,
起初只是隐约的嗡鸣,像是远处有人在磨盘上碾谷子。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渐渐变成了闷雷般的轰鸣。
林默猛地站起身:“不好!”
——这动静他太熟悉了,前世在农业博物馆做志愿者时,听过蝗灾的实况录音!
"蝗虫!是蝗虫!"田埂上老孙头的锄头"哐当"落地,嗓门都变了调。
转眼间,黑压压的蝗群已扑到村子上空。
密密麻麻的翅膀扇动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它们虽未到遮天蔽日的程度,却也黑压压一片,
带着令人心悸的嗡嗡声,如同泼天盖地的骤雨,朝着村子所在的这片谷地猛扑下来!
嗡——!
噪音瞬间充斥耳膜,天色也晦暗了几分。
"快关门!"林大山一把将还在菜地摘豆角的小丫拽进屋里。
周氏手忙脚乱地插上门闩,窗外已经传来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像是下起了冰雹。
村子顿时炸了锅。哭喊声、惊叫声和那瘆人的振翅声搅成一团。
人们连滚带爬冲回屋里,“砰砰”关门声此起彼伏。
隔壁根生叔家晾的干菜还没收,被蝗虫扑得七零八落;张寡妇家的鸡群惊得满院乱飞,扑棱着翅膀往柴堆里钻。
“快!快回家!关门关窗!”
“地!地里的麦苗啊!”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们瑟缩在屋里,听着外面密集的噼啪声和那啃食声,面无人色,心都揪紧了。
对于庄稼人来说,蝗虫过境,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林默透过门缝往外看。
蝗虫像雨点般砸在院墙上,落在菜地里。
最让人揪心的是那"沙沙"的啃食声——那是麦苗被啃噬的声音。
小丫吓得直往周氏怀里钻,周氏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约莫一炷香工夫,声音渐渐远去。
等林家推开门时,田里的景象让周氏腿一软
——麦苗被啃得七零八落,地上铺了一层虫粪,还有几只没来得及飞走的蝗虫在残叶间蹦跶。
"完了今年的收成"周氏扶着门框,声音发颤。
林大山蹲在地头,捏起一把被啃秃的麦秆,久久没有说话。
乡亲们也都颤抖着推开门。
老孙头家的田损失最重,麦苗被啃得只剩茬子;赵寡妇家稍好些,但也是七零八落。
整个打谷场上一片唉声叹气,几个女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天杀的蝗虫啊!这…这可咋办啊!”
“完了…种子…口粮…全完了!”
悲恸和绝望在田间蔓延。
整个林家村,被一种巨大的沮丧和担忧笼罩。
这还只是第一波,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更多?
然而,在这片悲声之中,强压下心悸的林默,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家田地,又看向邻家的地,再望向更远处
…忽然,他猛地怔住了!
不对!
他家的田地里,虽然也遭了蝗虫肆虐,麦苗叶片被啃得破烂,但…大部分植株的根系和主杆似乎受损较轻,依然顽强地挺立着,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嫩绿的芯子!
尤其是靠近屋后、他之前堆放和搅拌蜂窝煤原料的那一小片地,麦苗的受损程度明显更轻一些,绿色也保留得更多!
与周遭那些被啃得更秃、显得更加萎靡的田地相比,他家这块地,在这片劫后惨淡的景象中,竟意外地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就在这时,东头赵寡妇突然“哎呦”一声,像是被什么扎了脚。
她愣愣地盯着旁边林家的地,又低头瞅瞅自家被啃得溜光的田垄,嘴唇哆嗦起来:“这、这是咋回事?”
几个正抹泪的村民闻声围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也都愣住了。
林家的麦田也遭了殃,叶子被啃得破烂,可奇怪的是,植株的主秆大多还直挺挺立着,靠近屋后那片地更是邪门——绿意竟还留着七八分!
跟周遭那些被啃秃噜皮、一片死寂的田地比,简直不像同一场灾祸留下的。
“林老哥,你家的麦子…咋还挺着?”老孙头揉揉眼睛,凑近细看。
“是啊!你看这绿意还在,比俺家的强出百倍!”
林老粗蹲下身,捏起林家田里一片残叶,又看看自家光秃秃的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奇了怪了!蝗神还挑门第下嘴不成?”人群里不知谁嘟囔一句。
几个心思活泛的互相交换着眼色。
王老五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张老六,压低声音:
“啧,这默娃子…邪性得紧!莫非真得了啥保佑?凭啥蝗神就单绕开他家的地?”
张老六嘴角往下撇:“就是!俺家可是给土地爷上了大供的!这…这到哪说理去!”
越想越憋屈,抬脚把一块土疙瘩踢得老远。
更现实的焦虑在蔓延。
老实巴交的李老蔫蹲在地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啃秃的麦秆,声音发闷:
“看他家这苗情,秋后至少还能收上五六成…俺家可是颗粒无收了!
这…这年底可咋过?拿啥交皇粮?”
他越说声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但旁边几人都听见了,脸色更加难看。
几个先前还接济过林家的穷邻居,此刻心情更复杂。
寡妇刘婶扯着衣角,想对周氏挤个笑,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只干巴巴说了句:
“他周婶子…真是…真是有后福啊。”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味,忙低头假装拍打裤脚上的泥。
就连平日跟周氏要好的孙家媳妇,此刻也站得远了些,
嘴上说着“默娃子就是本事”,眼睛却不住瞟向林家那片劫后犹绿的田地,手里无意识地把自家一根被啃秃的麦秆掐断了一截。
田间气氛微妙地变了。林默望着田埂上窃窃私语的村民,心里明白——这场蝗灾带来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