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垂手恭立在一旁,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他听着林默的陈述,嘴唇抿了又抿,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在旧袍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湿汗。
他努力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李县令面沉如水,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锁定林默,仿佛要穿透这个少年的身躯,看清其内心所想。
林默的话,句句落在“救灾”“维稳”、“惠民”的关键上,避开了“牟利”的敏感词,将其巧妙包装成“公益”与“自救”。
这让他既惊讶于此子的胆识与口才,又不得不仔细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一旁的师爷眼中闪过精明的计算。
他迅速在脑中盘算着:此事若成,确能缓解灾后压力,减少流民,县令政绩上可添一笔;
若出纰漏,亦可归咎于“试验”“村社自治”,有回旋余地。
他微微颔首,觉得此事颇有操作空间,但需严格约束。
李县令沉默片刻,堂内落针可闻。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利用废弃之物,行灾后自救、周济乡里…林默,你倒是很会说话。”
他目光扫过七叔公紧绷的面容,又回到林默脸上:
“此法…于当前情势,确有些道理。灾荒之年,活命为上。
本县便准你村试办此‘煤社’。”
不待两人反应,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
“然!本县有言在先!”
他屈指重重敲在案上,
“一,取材仅限无主荒沟废弃之矸石,不得丝毫侵扰官山民地,违者以盗矿论!
二,售煤之价,须报备市令,明码标价,绝不得囤积居奇,售价不得高于往年柴薪市价八成!
三,煤社所得微利,皆归村社公用,账目分明,按月公示,若发现有中饱私囊,严惩不贷!
你可能做到?”
“小子谨遵县尊教诲!”
林默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
“谢县尊恩,林家村准定严守律法,约束村民,将此善举做实,绝不辜负老父母信任!”
七叔公连忙躬身道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嗯。”李县令微微颔首,对师爷道,
“给他们出具一份文书,写明上述条款,加盖县印。”
退下堂来,七叔公才觉后背袍子已被冷汗浸透,带着一丝虚脱般的轻松。
林默心中虽定,却更明白县令叮嘱背后的审视。
林家村祠堂
从县衙归来的第二日清晨,祠堂前那口饱经风霜的铜钟被再次敲响,召集全村议事。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脸上带着劫后的疲惫与茫然。
老孙头蹲在祠堂墙角,闷头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低得听不清。
赵寡妇搂着孩子,眼神不安地瞟向台阶。
林老粗等几个壮汉则不停搓着手,或下意识地跺着脚抵御清晨的寒气。
七叔公和林默站在石阶上。七叔公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往日洪亮却带着一丝沙哑:
“乡亲们!静一静!”
待场中安静下来,他高高举起手中那份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文书,朗声道:
“昨日,老夫与默哥儿,已面见过县尊李老爷!
已将我等驱蝗的土法上呈,已将驱蝗土法上呈,县尊准允晓谕各乡试行!”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点头,有人仍面带忧色。
七叔公话锋一转,语气更为郑重:
“此外,经再三恳请,县尊体恤下情,特开恩典,准我村试办‘煤社’!”
他展开文书,指向关键处:
“县尊明示:许我村取用村边无主荒沟之煤矸石,制煤售煤,以行灾后自救、周济乡里之举!”
目光扫过全场,陡然锐利:
“然,有三条铁律,须人人谨记!”
他逐条宣读,声音一句比一句沉缓有力。
读到“严惩不贷”时,角落里的王老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七叔公稍顿,开始分配:
“林老粗!”他点名道,
“你力气大,性子直,开采矸石、碎石的重活由你总领!务必小心,不得越界!”
林老粗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瓮声应道:
“诶!包在俺身上!”
“张铁匠!你手艺精,懂火候,便由你专司炉具打造和修补!
煤社的炉子好不好用,全看你的本事!”
张铁匠搓着粗手,连连点头:“成!一定打好!”
“根生!你心细稳妥,便由你掌管制煤的工序。
矸石粉、黄土、水的配比,和泥、踩模、成型,一应活计都归你调度,务必把煤饼做得结实耐烧!”
“大山家的周氏!你做事细致,便由你带着些妇人,负责晾晒、点数、登记产出。”
“根生家的!你为人公道,嗓门亮,便由你掌秤出售,严格按照议定之价,不得有误!每笔出入,都需记清!”
“老秀才!你识字明理,便劳你掌账,每日进出,工分几何,收益多少,须得笔笔清晰,按月张榜公布!”
“其余各家,按户出丁,依安排轮替出力,皆计工分!
老少妇孺,亦可做些轻省活计,如拾柴、看火、送水,亦计工分!”
分派过程中,不时有人插话确认。
“七叔公,荒沟具体指哪片?”“工分咋算?”
七叔公一一简短回应,现场虽有嘈杂,但条理渐明。
最后,七叔公拐杖重重一顿地,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煤社乃全村之社,非一家之私!
县尊恩准,是给活路,非纵容私心!
若有谁胆敢借机私采私售,败了名声,触了王法,便是与全村为敌,休怪老夫动用族规,严惩不贷!”
这番敲打,掷地有声,出自族长之口,更是分量十足,让一些原本可能存着小心思的人心头一凛,纷纷收敛了念头。
林默站在七叔公身侧,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安定。
他知道,由族长来立威定规,才是最合适、最有效的。
自此,“林家村煤社”便在这蝗灾后的废墟上,正式成立并运转起来。
每日里,荒沟旁响起开采碎石头的叮当声,
张铁匠的炉火熊熊燃起打造着炉具,
根生带着人仔细的和泥制煤,
村中空地上晾晒着一排排黝黑的煤饼,
渐渐有了周边村落前来购买煤饼炉具的乡邻…
虽价格低廉,却也细水长流,为村子注入了宝贵的活气,也让这个寒冬,看到了一丝温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