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寒风卷着尘土。
一辆牛车吱呀作响,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再次驶向二十里外的清河县城。
车板上,七叔公眉头拧成了疙瘩,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搓着膝盖上的旧棉袍,搓得布料发亮。
林默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掠过车外,专注地数着地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道路两旁,昔日绿意盎然的冬小麦田,此刻已面目全非。
与上次进县城时看到的、虽略显稀疏却生机勃勃的景象判若云泥。
目光所及,一片枯黄破败,麦苗被啃噬得七零八落,如同大病初愈、元气大伤的病人,了无生气。
只有极少数的田地里,还能看到些许残存的、带着虫口的绿意,在寒风中瑟瑟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凋敝,一个老农呆呆地站在自家绝收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麦秆,眼神空洞。
七叔公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唉…这景象…真是老天爷作孽啊…”
林默沉默地点点头,视线从那片枯黄上收回,更用力地攥紧了袖口。
牛车再次抵达县衙。
青墙依旧,但气氛迥异。
值守的衙役眉宇间带着疲惫,往来胥吏脚步匆忙,面色凝重。
七叔公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衣冠,目光在衙门口逡巡,很快便找到了上次为其通报的那位面熟的衙役。
他上前几步,拱手客气道:
“差大哥辛苦。”
那衙役转头,认出是他们,脸上露出一丝熟稔:
“哟,林老丈,默哥儿?这回是…”
“是为蝗灾应对之法,想禀报县尊。”七叔公忙道。
“蝗灾的应对之法?”
衙役眼睛瞪大,声音拔高,带着惊疑,
“你们…真有法子?”他下意识朝衙内望瞭望,压低声音,
“这几日堂尊为此事焦头烂额,火气大得很…你们可真有把握?”
七叔公神色郑重:“不敢说十成,但…确有些土法,在我村见了效。”
他衙役将信将疑,但还是摆摆手推回了七叔公递来的茶钱:
“罢了,我这就去通传。成不成…看造化吧。”
他转身小跑进去,衙役并未直接闯入二堂惊动县令,而是先寻到了正在偏厅处理文牍的师爷,急切地将林家村来意说明。
师爷放下了手中的文牍,眼中惊疑不定:
“林家村?应对蝗灾?…上次犁具确巧,可这是天灾!他们能有何良策?”
他捻着胡须沉吟,
“堂尊正为此事烦忧,若所报不实,岂非火上浇油?”
衙役凑近低语:
“师爷,我看他们神色不似作伪,那默哥儿上次就有点门道…万一真有用呢?”
师爷沉吟片刻,终究是“万一有用”的想法占了上风。
他点点头:
“也罢。无论如何,事关灾情,宁可信其有。
你且在此等候,我进去禀报堂尊。
但愿…他们真能带来些好消息吧。”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凝重地向二堂走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空气中仿佛都能感受到县衙内因灾情而弥漫的低气压。
终于,那衙役快步出来,压低了声音:
“进去吧,堂尊在二堂。说话小心些,今日…心情极差。”
七叔公与林默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深吸气,迈入那决定命运的门槛。
二堂内,县令李瑾瑜正对着一份灾情文书拧眉沉思,眉宇间笼罩着阴云与疲惫。
案几上堆满请求减免赋税的呈请,字字沉重。
因此,当他听到师爷,言林家村族长前来,竟有应对蝗灾之法时,他先是诧异,随即升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怀疑。
本不想见的,但想到上次献犁的那个少年,内心深处还是希不可避免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于是,便有了林默与七叔公再次站在清河县令李瑾瑜面前的一幕。
七叔公将蝗灾来袭、村中恐慌、林默急之下以煤矸石粉与药渣驱蝗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明。
言辞恳切,只道侥幸,愿献与县尊惠及乡邻。
待七叔公言罢,堂内一时寂静。
李县令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低垂。
这时,林默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县尊老父母明鉴。
七叔公所言驱蝗土法,乃村野急智,侥幸得逞,不敢藏私,唯愿能略解我县燃眉之急,助乡邻多存一线生机。”
他稍作停顿,见李县令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便继续从容道:
“蝗灾过后,民生凋敝,疮痍满目。我等小民,非仅为献法而来,更为求生而来。”
“小子斗胆,另有一事,恳请县尊恩典。”
他话锋顺势一转,引入正题,
“此次蝗灾,毁稼穑,断生计。冬日将至,柴薪必缺,价必腾贵。
学生见村边荒沟之中,有废弃煤矸石堆积,平日无人问津,风吹雨打,实为可惜。
此物虽贱,若能稍加整治,制成煤饼,亦可代薪取暖。
虽不及良炭,却胜在易得、耐烧,或可助贫寒之家熬过寒冬。”
他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学生愚见,可否由我村牵头,立一‘村社’,组织村中剩余劳力,开采此废弃之物,制成煤饼炉具。
一来,可使村民凭工换取微薄收入,以工代赈,自救度荒;
二来,所产煤饼,愿以极低廉之价,售与周边受灾村落,助其御寒,免于冻馁。
此举非为牟取商利,实为灾后互助,周济乡里。”
他特意加重“废弃之物”“以工代赈”“周济乡里”几词。
稍作停顿,观察县令神色,才最后恳切道:
“小子深知《工律》森严,山川之利主于国,故不敢擅专。
然思及此乃利用废料,行赈济之事,或与常例商事不同。
且方才所献驱蝗之法,与此煤社之想,皆出一心——愿为父母官分忧,为黎民解困。
故此冒昧恳请,望老父母念在灾情严峻,民生维艰,特赐恩准,允我村试办。
林家村老少,皆感谢县尊再生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