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翟家老宅。
西侧街道上近几日新开了一家馄饨摊,摊主长相约莫三十出头,可说话声音却很年轻。
有人问他实际年龄,他笑着说自己差两个月就二十岁了。
长相显老,手艺却是实打实的没话说,用料也格外扎实,汤头是用正儿八经牛大骨慢火熬制出来。
摊主每日清晨卯时出摊,傍晚太阳下山之前收摊,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却很快与周围融成一片。
夜幕降临,翟清已早早回了租住的小院子,关上大门,拿着一柄木刀开始练习最基本的劈、撩、斩、抹、砍……等动作。
练习一个小时左右,翟清到厨房烧了点热水,搬了块木凳坐在院子里,拿着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
几天前,也是这样的月色下,天王寨被官兵们放火焚烧,他无法改变局势,跑到后院想要唤醒那位特使大人。
他才刚进房门,特使大人就已经醒来,听完他叙述目前情势后,就领着他离开天王寨。
下了山,特使大人询问他以后想去何方。
他想了想,决定回到清河县,守着这座翟家祖宅,这里是公子的根,以后也将是他的根。
若是有朝一日,沉壮士能够脱离险境,且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可能也会来这里一趟。
“也不知道特使大人是否找到沉壮士了。”翟清喃喃自语,仰起头,望着明月发呆。
“阿嚏!”
许是今夜的风有点冷,翟清打了个大喷嚏,连忙擦拭完身子,回到屋内休息。
……
同样一片月色下,沉舟走出重重密林来到官道上。
终于走出来了,不容易啊。
衣衫褴缕,浑身狼狈的沉舟瞧见平整宽阔的官道,这才放下心来。
他对于这个世界仅有的印象,只有清河县那个小地方,一出白虎岭,基本是两眼一抹黑。
“沿着官道走,必然能够找到人群聚集之所。”
沉舟拖着疲惫身躯,借着月色,沿官道一路前行,才刚走出半小时路程,前方密林中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声音有点象野猪?
沉舟停下脚步,躲在官道旁的一条小水沟观察。
“终于逃出来了!”
银白月色下,来人也是一身狼狈,得体衣裳也被林中荆棘、树枝勾成一块块碎片。
望着眼前官道,周行天差点喜极而泣,他这一路上实在是太难了,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惨死在小树林里面。
“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周行天目光四下搜寻一圈,就看见躲起来的沉舟。
“你也落难于此?”
沉舟走了出来,见对方没有敌意,而且与自己同样狼狈,颇有点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落难,差不多吧。”周行天叹了口,挠了挠头道:“你身上有吃的吗?”
“野果要吗?”
“也行,起码能暂时满足一下我的五脏府。”
周行天朝着沉舟方向走去,从他手里接过两枚野果,欣喜咬了一口,味道有点涩,舌尖微微发麻,表情瞬间一言难尽。
沉舟开口:“放心,没毒,只是味道差了点。”
“只是差了点?”
周行天语调拔高了些,如果嘴巴不张大一点,他都快被麻得说不出话了。
“可能是这野果的品种有问题。”
“这是我吃过最难吃的果子!“周行天恨恨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佩服道:“难得你能下咽。”
沉舟摇头道:“我咬了一口就丢掉了。”
“……”
周行天吃野果的动作一顿,许久他才闷闷开口:“以后不要随便拿东西给陌生人吃。”
“我也就这两个了。”
“……”
周行天又不说话了,他怕对方再说下去,他就连一口也吃不下了。
吃完整整一颗野果,周行天缓了很久,盯着手上剩下的那颗,实在没有勇气再下咽。
“还你。”
周行天将野果递回给沉舟,沉舟没收,颇为大气道:“都送你了,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
“出门在外确实不容易啊!”周行天眼神幽怨看了沉舟一眼,最终还是将那颗野果收了起来。
“在下周行天,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沉舟拱手道:“翟清。”
正所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眼下他还不清楚汪督邮那群人有没有张贴告示通辑自己,不适合说出自己的真名。
“原来是翟兄啊。”周行天想了想道:“长夜漫漫,翟兄要一起赶路吗?”
“周兄,请。”
沉舟没有拒绝两人一起上路的提议,对方尽管看起来落魄,可一身气质却很非凡,不是普通地方出来的小伙子。
一路上,沉舟说话很少,大多时间都是周行天在大吐苦水。
他自称自己只是在河边悠闲烤鱼,忽然有人坠崖,天降神兵。
可当他捡起神兵之后,就被人一路追杀,甚至有不要脸的宗师级人物出手对付他,而且还不止一位宗师!
纵然他武功非凡,刀法出神入化,可还是被人抢走了神兵,并且被打了好几顿。
“最为可气的是后面出现的一个老家伙,他竟然嘲讽我连一柄神兵都护不住,简直是废物!
临走前,他狠狠揍了我一顿,比前面几个人加起来打得还狠!”
说到这里,周行天忽感自己的屁股又在隐隐作痛。
沉舟已经听懵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道:“神兵天宝之类的东西,持之如小孩揣金过市,容易招来不祥。”
“翟兄此言大善啊!”周行天对此深有感触。
“翟兄就不好奇是什么神兵吗?”
“我一介落魄书生,对于江湖上的事情了解不多。”
周行天释然点头:“难怪翟兄并不认识我。”
“周兄在江湖上很出名吗?”
当然出名,我可是绝刀门这一代的刀魁!
是许多年轻刀客追逐的偶象!
周行天很想这样夸赞自己一番,可看了看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干咳一声摆手道:“小有名气罢了,算不得什么。”
“我对江湖上的事情很感兴趣,不知周兄能否给我讲讲?”
“小事一桩。”周行天正了正神色,“要说最近这片地区最大的江湖事,莫过于白虎岭神兵虎魄出世。”
长夜漫漫,两人一路向前。
当太阳从山底下升起,沉舟与周行天两人终于来到人群聚集之所,宜良县。
进了城,城门口就张贴有几张告示,沉舟下意识避开告示栏,生怕告示上面有自己的名字跟画象。
“怕什么,你我又不是逃犯。”
周行天挤过人群,来到张贴的告示前,饶有兴趣阅览告示上面的内容,最后,他黑着一张脸回到沉舟身旁。
“翟兄,你是对的,那什么狗屁官府告示,一点都不好看!”
沉舟觉得奇怪,刚想旁敲侧击询问周行天告示上面都有什么内容,就听见一旁有人喊道:“绝刀门传人周行天,杀死宏威镖局祁老,又杀死若干官兵,特此悬赏500两寻其下落。”
“……”沉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周行天。
他担心的全江湖通辑没有出现,反倒是周行天上了通辑告示。
虎魄,确实妨主啊!
“……”周行天也沉默了,低着头,许久才嘟囔一句:“那个祁老不是我杀的,他真是自己坠崖而死。”
“我自然相信周兄的清白!”沉舟言语恳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祁山是这么死的。
“翟兄真是我的知己啊!”
“只是周兄,你目前处境危险,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免被官府的人缠上。”
“翟兄,你莫不是想要支开我,然后去官府领份赏钱?”
周行天目光狐疑,他总觉得这位翟兄很想将他支走。
“周兄!”沉舟声音提高几分,“区区500两还不足以让我出卖人格!”
他才不会去做买一送一的赔本买卖!
“嘘,小点声。”
见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目光,周行天拉了拉沉舟的袖子,示意他不用那么激动。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是该躲避一段时间了。”
周行天最后还是决定跟沉舟分道扬镳,临别时周行天让沉舟以后到绝刀门的地界就报他的名号。
送走周行天,沉舟顿感轻松不少,有这么一个通辑犯在身边,可是容易招来官府的目光啊。
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沉舟买了一个遮阳斗笠,又买了一套新衣服以及准备一些路上要吃的干粮,最后只剩下33枚铜币。
来到渡口,花了20枚铜币,乘船过江,远离九江郡地界。
至于前路何方……江海湖河,皆可为家。
福满楼。
此地是宜良县最大也是最高的一座酒楼,坐在高处可以尽览渡口全景,日落时分景色更佳。
晨光熹微,渡船启航,满江浮光跃金,美不胜收。
栏杆处,江望舒注视着那一艘渡船远去,嘴角噙着笑意。
她就知道,那人绝对不是什么短命之辈,更不会跳崖自杀,他必然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崐仑。
这诗句倒是豪迈,只是他的行径嘛,勉勉强强了。”江望舒浅笑低喃,
这一场白虎岭之行也该结束了。
许久之后,江望舒收回眺望渡船的目光,转而看向站在楼梯口,惴惴不安的杨靖。
“记住我说的话,白虎岭之事至此结束。”
“只要他不出现在九江郡地界,我便不会出手对付他。”杨靖低头服软,可还是给自己,给宏威镖局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滚吧。”
江望舒挥手,杨靖抹了把额头冷汗,如临大赦离开。
他可不会忘记,昨天汪督邮是如何在自己面前被眼前这位海天阁的高徒,凌空一掌烧成灰烬。
“等他再回九江郡,应是他去找你们宏威镖局的麻烦了。”
江望舒再次望了眼远方几近消失不见的渡船,从高楼凌空飞起,踏着柳树尖,落在渡口处一艘豪华大船的甲板上。
不久后,大船启航,驶向与之前渡船截然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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