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涧,名虽带风,实则幽深死寂。位于临渊城北百里外的莽莽群山深处,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千仞黑崖,终年不见天日。涧底怪石嶙峋,终年弥漫着灰黑色的阴煞瘴气,如浓稠的雾霭缓缓流淌,不仅剧毒蚀骨,更能天然隔绝神识探查。更深处,残留着上古残阵的混乱气息,如同无数破碎的镜片,将进入者的感知扭曲、分割,形成天然的迷踪绝地。
此刻,涧底一处被巨大嶙峋怪石环抱的天然石穴内,却萦绕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韵。
石穴不大,干燥洁净。熊和共盘膝坐于中央一块稍显平坦的青石上,双目微阖。他赤着上身,新生的肌肤泛着温润玉泽,暗金玉骨上的银芒稳定流转,断裂处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弥合。丹田内,琉璃元婴盘坐,龟甲玄纹的金光虽仍微弱,却已凝实,核心混沌真意如同深海漩涡,缓缓旋转,引动着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无声开合。
每一次开合,都有一缕缕无形无质、驳杂却又蕴含生机的“气息”被吸引而来。这气息并非纯粹灵气,而是混杂着山间草木的枯荣、涧底阴煞的沉淀、岩石亘古的厚重、甚至偶尔掠过崖顶的飞鸟留下的微弱生命波动…这些来自天地自然的、最本源的“元息”,被混沌真意吞噬、熔炼,化作涓涓细流,滋养着他受损的道基与亏空的元婴本源。虽缓慢,却无比坚实。
石穴一角,柳轻烟静立如冰雕。她并未修炼,冰魄元婴已然稳固,无需刻意吐纳。冰蓝的眸子穿透洞口弥漫的灰黑瘴气,望向涧外阴沉的天穹。她的玄阴感知如同无形的冰丝,极其谨慎地向外延伸,捕捉着方圆百里内一切细微的波动。东方天际那股令人心悸的暗红魔焰气息,如同悬顶的利剑,虽被重重星域与黑风涧的天然隔绝削弱,却始终存在,且…在缓慢地增强!冰冷、贪婪、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
“恢复得如何?”清冷的声音在石穴内响起,打破沉寂。
熊和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眸中混沌意蕴流转:“道基稳固五成,元婴本源填补近三。外伤已愈,筋骨再生还需数日。这黑风涧的‘元息’,驳杂中蕴含地煞厚重,对修复暗伤倒有奇效。”他活动了一下右臂,筋骨发出沉稳的噼啪声。
柳轻烟转过身,冰蓝的眸子落在他身上:“那魔焰…愈发炽盛了。炼星锁元,吞噬星辰本源,其恢复之速,远超预估。”
熊和共脸色凝重,望向涧外:“留给我们的时间,更少了。必须尽快…”他话音未落,眉头猛地一皱!
几乎同时,柳轻烟冰眸中寒光一闪!
两人同时感应到,黑风涧入口处,那天然形成的迷踪煞雾与上古残阵区域,传来数道强大的灵压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动了原本的沉寂。来人修为不弱,皆是元婴境界,正试图以神识强行穿透层层迷障,更有一股隐晦却精妙的空间推演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在混乱的煞气与残阵缝隙间小心探路!
“修真联盟的人!”柳轻烟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戒备,“好快!竟追到了这里!”
熊和共眼神一沉,瞬间明了。临渊城小院最后湮灭的那道魔气碎片,以及双婴共鸣残留的独特波动,终究还是引来了联盟的注意。他迅速起身,抓起一旁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套上,遮住了新生的肌肤与裸露的玉骨。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藏不住,也不必藏。”他声音低沉,“赤炎老魔乃沧澜界公敌。联盟既来,或可借势。”
柳轻烟微微颔首,周身冰魄气息瞬间收敛至极致,如同万年玄冰深藏地脉,再无半点外泄。石穴内只余下熊和共身上那股如同山石草木般、返璞归真的化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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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涧入口,灰黑色的浓稠煞雾如同活物般翻滚,将深入的道路彻底吞噬。
数道遁光悬停在煞雾之外,光芒收敛,露出四名修士身影。正是之前出现在临渊城上空的天机门长老(手持定位罗盘)、昆仑冷峻剑修、离火宗红袍修士,以及一位身着土黄色道袍、气息厚重沉稳的厚土宗长老。
“星盘定位就在此涧深处!”天机门长老盯着手中罗盘,指针疯狂颤动,却始终无法稳定指向一个具体方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好生厉害的天然迷阵!煞气蚀神,更有上古残阵余韵混淆天机!难怪能隔绝探查!”
那厚土宗长老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闭目感应片刻,沉声道:“此地煞气沉凝,地脉走向混乱扭曲,非天然形成,确有上古阵法崩毁残留的痕迹。强行闯入,极易迷失,甚至触动残留禁制。”
“管他什么迷阵禁制!”离火宗红袍修士性子最急,周身火气升腾,“既知那身负混沌气息与玄阴元婴的高手藏身于此,焉能不请?赤炎老魔威胁迫在眉睫,此等人物,正是联盟急需的战力!待老夫以离火真罡,烧出一条路来!”说着便要掐诀引动真火。
“莽撞!”昆仑剑修冷声喝止,目光锐利如剑,“此涧煞气与残阵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破阵,不仅可能伤及内中之人,更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动未知凶险!且…那两位是敌是友尚未分明!”
“是友非敌!”天机门长老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后的笃定。他手中的罗盘在混乱中,竟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之前临渊城小院残留气息同源、且更加精纯浑厚的“元息”波动!这波动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化育生机的意蕴,绝非魔道!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真元,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穿透层层翻滚的煞雾,清晰地送入涧内深处:“沧澜修真联盟长老,天机门星枢子、昆仑玉衡子、离火宗烈阳子、厚土宗石坚,奉联盟玉玑掌教法旨,特来拜会道友!赤炎老魔重现天垣,炼星锁元,魔焰滔天,沧澜危在旦夕!恳请道友现身一见,共商破魔大计!”
声音在幽深的山涧中回荡,撞在嶙峋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
涧内死寂片刻。
就在那离火宗烈阳子耐性将尽,眉头紧锁之际,前方翻滚的煞雾,忽然如同被一双无形大手缓缓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相对稀薄的通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浓雾之中,笔直地延伸向涧底深处。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石穴的轮廓。
“好手段!”厚土宗石坚长老眼中精光一闪,由衷赞叹。这非是蛮力破阵,而是对地脉煞气流转的精准把握,以自身气机引动,借力打力,在迷阵中开辟出一条临时通路!此等手段,非阵法大家或对天地气机感悟极深者不可为!
四人互望一眼,收起遁光,谨慎地步入通道。煞雾在身侧翻滚,带着阴寒蚀骨的恶意,却被那无形的通道力量稳稳隔绝在外。越是深入,越能感受到涧底那股沉淀了万载的阴煞死寂之气,令人心神压抑。然而,石穴方向隐隐传来的那股温润、浑厚、如同大地般承载包容的气息,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驱散了阴霾,带来奇异的安定感。
行至石穴前,四人脚步同时一顿。
洞口,一个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熊和共。他身着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衫,空荡的左袖自然垂落,仅存的右臂垂在身侧。面容平和,眼神沉静,如同涧底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周身散发着一种返璞归真、与这险恶环境奇异融合的化凡气息。若非亲眼所见,灵觉感知,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山野樵夫。
然而,昆仑剑修玉衡子瞳孔却骤然收缩!他剑心通明,感知最为敏锐。眼前之人看似平凡,但那股内敛到极致、却又如同沉睡火山般蕴含的磅礴气血与混沌真意,让他手中的佩剑都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遇到绝世强者的本能反应!
天机门星枢子更是激动地看着手中罗盘,指针正稳稳指向熊和共,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就是他!那精纯浑厚的元息源头!那身负混沌真意的神秘高手!
“道友…”星枢子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熊和共的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了四人身后。石穴内,柳轻烟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处。她一袭素白衣裙,冰蓝的眸子平静无波,周身气息收敛如冰,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与深不可测的玄阴威严。冰魄元婴虽未显化,但那无形的寒意,让离火宗的烈阳子周身真火都本能地收敛了几分。
“诸位远道而来,请入内说话。”熊和共侧身让开洞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石穴简陋,唯有一石一蒲团。熊和共与柳轻烟立于内侧,四位联盟长老立于洞口内侧,泾渭分明。
星枢子不敢怠慢,再次拱手,神色凝重地将来意道出,重点描述了万象山观星台所见赤炎老祖炼星魔阵的恐怖景象,以及联盟面临的巨大危机。
“…赤炎老魔炼星锁元,魔功恢复之速骇人听闻!一旦其魔躯尽复,必携灭世之威重返沧澜!我修真联盟玉玑掌教已发‘万界诛魔令’,召集沧澜界所有元婴以上修士,组建‘破魔军’,誓死抵御魔劫,远征天垣,破其魔阵,斩其魔源!”
他语气激昂,带着悲壮与决绝:“天机推演,临渊城乃魔劫关键节点!而道友身负混沌真意,这位仙子更是玄阴灵体元婴大成,二位气机玄奥莫测,乃是对抗赤炎魔焰的绝佳人选!玉玑掌教法旨:诚邀二位道友加入‘破魔军’,并…恳请熊和共道友,出任破魔军‘先锋营’统领之职!”
“先锋营统领?”熊和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柳轻烟冰蓝的眸子也闪过一丝异色。
“正是!”厚土宗石坚长老沉声补充,语气诚恳,“先锋营,乃破魔军锋刃!需深入魔域,探查敌情,破除魔阵外围禁制,为大军开路!此职凶险万分,非大毅力、大神通、且对魔气有独特克制之法者不可胜任!道友身负混沌真意,包容万物,化生阴阳,最擅化解消磨异种能量,正是此职不二人选!这位仙子的玄阴冰魄,亦是克制魔焰的无上利器!”
离火宗赤阳子虽脾气火爆,此刻也肃然道:“熊道友!值此界域存亡之际,凡我沧澜修士,皆当挺身而出!先锋统领之位,责重如山,却也荣耀加身!道友若能担此重任,破魔军上下,必以道友马首是瞻!”
昆仑玉衡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熊和共,手按剑柄,那是一种剑修对强者的认可与无声的挑战。
面对四位元婴长老殷切、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目光,熊和共沉默片刻。石穴内只余涧底煞气流动的细微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石穴,望向了涧外那阴沉的天穹,望向了东方那抹无形的、却越来越沉重的暗红魔影。三百载化凡,本欲远离纷争,扎根尘埃。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赤炎老魔,九天息壤之仇,魔种烙印之恨,炼星锁元之滔天罪孽…此獠不除,莫说这沧澜一界,便是他与轻烟,也永无宁日!
“赤炎老魔…”熊和共的声音低沉响起,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冷硬,“与我,有旧怨未了。”
他目光转向柳轻烟。柳轻烟冰蓝的眸子与他对视,无需言语,那眸中的清冷与决绝已说明一切。赤炎,亦是毁她九天息壤机缘、致她沉睡三百年的罪魁祸首!
熊和共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四位长老,沉静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
“这先锋营统领之职…”他仅存的右臂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股无形的、厚重如大地、承载万物的磅礴道韵悄然弥漫开来,竟将石穴内阴冷的煞气都排开几分。
“…熊某,接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之中,那点混沌真意微微一闪。石穴角落,一根他之前削制、尚未完工的老槐木人偶,仿佛被无形气机引动,竟微微震颤了一下!木偶粗糙的面部,隐隐浮现出一丝与熊和共此刻眼神极为相似的、睥睨而坚毅的神韵!
星枢子等四人精神大振!烈阳子更是忍不住低喝一声:“好!”
“熊统领高义!”星枢子激动地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正面刻着“破魔”二字、背面有星辰山河浮雕的令牌,双手奉上,“此乃先锋营统领令牌!凭此令,可调动先锋营所有修士与资源!破魔军主力正于中州‘天戈原’集结整训,半月之后,便是誓师远征之时!还请熊统领与仙子,尽快前往天戈原大营!”
熊和共伸手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温润的灵性,其上星辰山河浮雕似有微弱流光转动。
“半月…”他摩挲着令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沉重责任与杀伐之气,目光再次投向东方,仿佛要穿透无尽虚空,直视那正在炼化星辰的魔影。
“足够了。”
他低语一声,握紧了令牌。一股无形的战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沉寂三百年的身躯内,开始缓缓复苏、积聚。
石穴外,黑风涧的煞雾依旧翻滚呜咽,如同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奏响低沉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