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铁匠铺的叮当声终于停歇。
陈山将最后一件修补好的农具丢进成品筐,用破布擦了擦手和脸,炉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一天的劳作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铁腥味和汗水的气息。
杨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分拣完了那堆废铁,又按照陈山的吩咐,将小院打扫了一遍,把散乱的木柴重新码好。
动作不算快,但足够认真细致。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持续的轻微活动似乎让气血流通更顺畅了些,那种窒闷感减轻不少。
“吃饭。”
陈山从灶间端出两个粗陶碗,放在院里那张满是烫痕和刀痕的破木桌上。
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漂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几乎看不到米粒。
旁边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不知用什么野菜腌制的咸菜。
这就是晚餐。
杨烬没有挑剔,默默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粥水寡淡无味,顺着喉咙滑下,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充实感。
对于刚刚经历过重伤、又进行了一天体力消耗的身体来说,这点热量远远不够。
他想起在矿道里,大口撕咬烤得焦香的凿石蚯肉、石甲獾肉时,那股滚烫的气血暖流奔腾全身的感觉。
那才是能让身体快速恢复、让气血拙壮成长的食物!
稀粥入腹,非但没有饱足,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饥饿感,以及对血肉能量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想要尽快恢复伤势,巩固炼皮境,甚至更进一步,光靠这点稀粥和粗饼,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需要肉,大量的肉,尤其是蕴含生命精华的异兽肉!
可是,肉从哪里来?
蒙特内哥罗坳附近的山林,猎物或许有,但他现在“石头”的身份,不可能频繁进山打猎,容易惹人怀疑。
而且普通野兽肉的效果,远不如异兽。
废弃矿道……那里有凿石蚯、石甲獾,甚至更好吃的异兽。
但那里也有吞噬了赵坤的地火蜈蚣群!
一想到那赤红如潮、瞬间将炼肉境武者啃噬成白骨的景象,杨烬心底便泛起一股寒意。
去,还是不去?
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同样诱人。
不仅仅是肉食,还有他遗落在矿道里的那张石甲獾皮!
那可是好东西,无论是自己想办法做成护甲,还是通过陈山处理掉换取资源,都价值不菲。
此外,矿道里那些蕴含地脉精华的矿石,也是他修炼的重要辅助。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矿道现在的状况。
赵坤死了,孙家和武馆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再次派人深入?地火蜈蚣群是否还在原处活跃?
这些信息,对他判断形势、规划下一步至关重要。
“想什么呢?吃完把碗刷了。”
陈山已经喝完了自己那碗粥,正用一根细木棍剔着牙,瞥了杨烬一眼,眼神淡漠,好象真的只是使唤一个愚笨的学徒。
杨烬连忙低头,几口将碗底刮干净,然后收拾碗筷去后院水缸边清洗。
夜幕渐渐降临,蒙特内哥罗坳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
远处孙家大宅方向,依稀可见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显然并不平静。
陈山早早回了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卧房休息,鼾声很快响起。
杨烬回到自己的小棚,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灯,就着门缝透入的微弱月光,盘膝坐在干草铺上。
胸口的药膏依旧散发着清凉感,内里的疼痛钝化了许多。
他尝试运转了一下气血,依旧滞涩不畅,但比昨天顺畅了一丝。
石皮在气血流转时微微发热,带来些许防护感。
“光靠休养和稀饭,太慢了……”
杨烬睁开眼,眼中闪过决断。
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
意念沉入,沟通那忠诚而简单的心灵链接。
“阿土。”
潜伏在棚内地下的阿土立刻传来回应的波动,带着亲昵与询问。
“你回矿道去。”杨烬清淅地传递着自己的意图,“小心,要非常小心。先回我们之前栖身的那个岩腔附近,找到那张石甲獾皮,带回来。如果路上遇到那种红色的、很多脚的虫子(地火蜈蚣),立刻远离,绝对不要靠近,更不要惊动。”
“然后,在我们之前狩猎凿石蚯和石甲獾的安全局域,尽量多采集一些那种发光的、你觉得‘好吃’的矿石带回来。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任何不对劲,或者有强大危险的气息靠近,不要尤豫,立刻放弃,从最近的、安全信道返回。”
“如果……如果条件允许,非常安全的情况下,你可以尝试狩猎一到两头凿石蚯,将血肉带回来。但前提是,绝对不能冒险,不能引起任何可能暴露你行踪的动静,更不能去碰那些红色虫子!”
他将自己的担忧、对地火蜈蚣的恐惧、以及对资源和食物的渴望,都清淅地传递过去。
阿土消化着这些复杂的信息,它简单的意识里,对于地火蜈蚣同样有着本能的恐惧。
但它更理解主人对“食物”和“亮石头”的迫切须求,以及对那张“硬皮”的重视。
忠诚压过了恐惧。
它传递来坚定且小心的意念,表示明白,会严格按照主人的命令行事。
“去吧。我等你回来。”
杨烬最后叮嘱。
阿土不再回应,杨烬能感觉到,它那滑腻冰冷的身躯开始在地下悄无声息地移动,朝着铁匠铺后方、通往山体的方向潜行而去,很快便超出了他微弱的感知范围。
棚内重归寂静。
杨烬缓缓躺下,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望着棚顶模糊的阴影,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矿道中的景象,黑暗、矿石微光、石甲獾的咆哮、赵坤的断臂、还有那令人骨髓发冷的赤红虫潮……
阿土能成功吗?会不会遭遇不测?地火蜈蚣群还在吗?孙家或武馆的人,会不会已经再次进入矿道?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心绪不宁。
胸口的伤也似乎随着心情的起伏而隐隐作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夜更深了,外面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只有陈山隐约的鼾声和远处不知哪里的狗吠偶尔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杨烬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次联系阿土时。
脚下土层传来极其轻微、富有特定节奏的震动。
是阿土!它回来了!
杨烬立刻坐起,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墙角地面微微拱起,阿土那熟悉的暗褐色前端钻了出来。
它口中衔着东西,正是那张卷起来的、厚重暗红的石甲獾皮!
皮子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但基本完好。
杨烬心中一喜,连忙接过,入手沉甸甸,冰凉坚韧。
紧接着,阿土张开圆形的口器,一颗接一颗地吐出它体内腺体存储的、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黄光的地脉精华颗粒。
足足有十五颗!
比之前它一次采集的要多不少,显然这次专注于采集矿石了。
……
信息在杨烬识海中不断跳动,最终累积增加了 074点!
最后,阿土又吐出了三团拳头大小、被它用特殊黏液包裹封存、呈现出暗红色、依旧散发着气血波动的肉块。
正是凿石蚯的血肉!
虽然不多,但足够补充他眼下急需的气血。
阿土传递来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一丝疲惫,以及……一丝后怕。
通过精神链接共享的模糊信息和情绪,杨烬大致了解到。
矿道内暂时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地火蜈蚣群活跃的范围似乎主要集中在更深的、靠近暗河和湿热环境的局域,阿土之前活动的狩猎区相对安全,但它也感知到了远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密集震动和气息,所以非常小心,迅速完成了任务便撤离了。
它没有去动石甲獾的巢穴附近,那里气息更杂乱。
“做得很好,阿土。”
杨烬不吝赞赏,传递过去欣慰和感谢的意念。
阿土传来欢快的情绪,盘绕起来开始休息消化。
看着眼前的收获,兽皮、地脉精华、异兽肉,杨烬心中稍定。
有了这些,他的恢复和修炼就能大大加快。
他先小心地将石甲獾皮藏好,又将地脉精华颗粒吸收进山鼎。
然后,拿起一块被黏液包裹的凿石蚯肉块。
没有火,不能烤。
他尤豫了一下,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剥开那层滑腻的黏液,将里面暗红粉糯的肉块塞进口中,用力咀嚼吞咽。
依旧带着土腥和矿物涩味,但一股熟悉的、温和的气血暖流很快在胃部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虽然不如石甲獾肉霸道,但对于此刻虚弱的他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滋养。
连续吃下三块,腹中终于有了充实感,浑身暖洋洋的,伤势处的痛楚也似乎减轻了几分。
消耗的气血得到了些许补充。
他盘膝坐下,调动山鼎内的地脉精华,开始运转魔猿“扎根”式,引导这股新生的能量,配合凿石蚯血肉带来的气血,缓缓滋养伤处,巩固皮膜。
夜深人静,铁匠铺后院的小棚里,少年身上隐有微不可察的气血流转,皮肤下的石质光泽似乎更沉凝了一丝。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底,那张被带回来的石甲獾皮旁,阿土盘踞着,体表暗褐色的角质层在黑暗中,吸收着矿道带来的、微弱的土石气息,变得更加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