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葬崖的夜风,比山下更凛冽几分,呜咽着刮过嶙峋的石壁和累累棺龛,带着不变的孤寂与苍凉。
杨烬跪在一处新掘的岩洞前。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躬身进入,内里已被阿土大致修整成一个简陋的墓室。
石坚的遗体已被他小心安置其中。
他又寻来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以指为笔,灌注残存的气血,艰难地在上面刻下“恩公石坚之墓”几个歪斜却深嵌入石的字,立于洞内。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再次跪下,朝着那幽暗的洞口,重重磕了九个响头。
额骨与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崖壁间回荡。
“石公……”杨烬开口,声音嘶哑,被山风吹得破碎,“您安息吧。这地方高,清静,没人能再来打扰您。您看着我……从这崖下的棺材里爬出来,现在,我也把您送上来,让您看着……”
他顿了顿,胸中那股压抑的悲恸与仇恨再次翻涌,让他几乎窒息。
“看着我怎么让孙家血债血偿!看着孙耀祖,怎么跪在您墓前磕头谢罪!看着这蒙特内哥罗坳,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欺凌弱小!”
誓言如同染血的钉子,一字一句,凿进冰冷的山石,也凿进他自己的骨髓。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黑黢黢的群山和脚下沉睡的村落,默默见证着一个少年在至亲逝去后的蜕变与决绝。
“想报仇吗?”
一个苍老、沙哑,却不再惫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杨烬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如同受惊的猛兽,瞬间弹起转身,手中一直紧握的染血柴斧横在胸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向声音来处!
只见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
正是白日还在铁匠铺藤椅里瘫着的陈山。
此刻他站在那里,破旧的葛布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浑浊的眼睛在月色下竟显得格外深邃,正平静地注视着杨烬,仿佛早已在此等侯多时。
他何时来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杨烬心中惊骇,杀意与警剔瞬间升至顶点。
阿土也从旁边的阴影中无声探出前端,口器对准陈山,发出低沉的威胁嘶声。
“你是谁?”
杨烬声音冰冷,体内残存的气血开始缓缓流转,石皮紧绷。
尽管重伤疲惫,但面对这神秘人,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尤其是对方提到了“报仇”。
陈山对阿土的威胁视若无睹,目光落在杨烬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看到他苍白脸色、胸口渗血的包扎处、以及那异常沉稳的下盘和握斧姿势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我是谁?一个住在山下铁匠铺、卖破烂册子的老废物罢了。”陈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森然,“至于想做什么……小子,你刚才的誓言,我听见了。血债血偿?让孙耀祖磕头谢罪?就凭你现在这样子?”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遥遥点了点杨烬:“重伤未愈,气血虚浮,空有一身蛮横体魄和一股狠劲,武技粗糙得简直没眼看,就靠着一本地摊上都能买到的黄阶下品《劈山式》和这头地底虫子……你想去杀孙耀祖?去闯孙家大宅?还是去硬撼可能已经警觉、甚至再次从镇上搬来救兵的孙家?”
每一句,都象冰冷的针,扎在杨烬最现实的困境上。
他知道陈山说得对。
杀了马六,只是泄愤的第一步。
真正的仇人孙耀祖,以及他背后的整个孙家,依旧盘踞在蒙特内哥罗坳,实力未损。
自己此刻的状态,别说复仇,连自保都勉强。
“那又如何?”杨烬握紧斧柄,眼神倔强如岩,“石公的仇,不能不报!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陈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又似有一丝追忆的苍凉,“年轻人,总是把拼命想得太简单。我见过太多象你这样的,满腔热血,以为豁出命去就能改变什么。结果呢?不过是地上多一具无人收殓的枯骨,仇人照样逍遥,该受苦的人继续受苦。”
他顿了顿,看着杨烬眼中那不屈的火焰,语气稍微缓和:“你想报仇,不是送死。你需要的是真正能杀死仇人、并且自己还能活下来的本事。”
“你能教我?”杨烬盯着他,并未放松警剔。
这个人太神秘,出现得也太蹊跷。
“教你?”陈山目光微垂,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微微颤斗的手上,声音低沉下去,“我一个经脉尽断、气血枯竭、连重锤都抡不动的老废物,能教你什么高深武道?”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路走错了!或者说,你根本还没找到路!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什么意思?”杨烬皱眉。
“你身上的皮膜,坚韧异常,远超寻常炼皮境,甚至带有一丝山岩石甲之意,这绝非普通气血熬炼能成。”
陈山缓缓道,“你修炼的,不是铁骨武馆那套《莽牛劲》之类的普通炼皮法门,对吗?还有那本《劈山式》,练得形似而神非,只得其粗陋外壳,未得其‘劈山’之意,更别提将其与你那身古怪皮膜的力量结合运用!你是在拿金碗讨饭,拿着砍柴斧当神兵使!”
杨烬心中一震!
这人眼光毒辣至极,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体魄的特殊和修炼的不足!
他确实没有正统功法,全靠魔猿观想图、地脉精华和异兽血肉硬堆出来这身“石皮”。
《劈山式》更是自学,无人指点。
“你看似踏入炼皮境,实则根基虚浮,气血运转滞涩,打法更是粗糙不堪。对付马六之流还行,遇到稍微练过几天正经把式、懂得气血配合招式的武者,你这身蛮力笨防,就是活靶子。”陈山继续毫不留情地剖析,“你想报仇?先得活下来,再得把这身好不容易得来的本钱,真正变成杀人的刀!”
杨烬沉默。
他知道陈山说得句句在理。
矿道中与赵坤的短暂交手,若非地利和陷阱,他早已是个死人。
实力的巨大差距,他感受深刻。
“你为什么要帮我?”杨烬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同时也认出了来人,铁匠铺的落魄老武师,“因为石公换了你的册子?”
陈山沉默片刻,望向山下黑暗中依稀可辨的村落轮廓,缓缓道:“石坚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好人该死得其所,蠢人……不该白死。”
他收回目光,看向杨烬,眼神复杂:“至于我……我在这蒙特内哥罗坳等了很多年,看着孙家坐大,看着武馆的手伸过来,看着象你这样的少年,要么被吞没,要么变成马六那样的鬣狗……很无趣。”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看看这潭死水,能不能被搅动,甚至被煮沸的机会。也需要一个……验证一些事情的机会。”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而你,小子,你身上有些东西,让我觉得……或许值得一试。”
“什么东西?”杨烬追问。
“你的眼神。”陈山直视着他,“石坚的死,让你眼里有悲,有怒,有恨,但更多的是‘一定要做到’的决绝,而不是‘同归于尽’的疯狂。你从矿道里活着出来,带着这头异虫,还有这一身古怪的修为……你身上有机缘,有秘密。我不过问,但我想看看,这份机缘和决绝,配上一点点……或许早已过时、但足够实用的‘破烂’经验,能走到哪一步。”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教你如何真正掌控和运用你现有的力量,教你如何将《劈山式》变成真正能劈开阻碍的杀人技,教你如何在这蒙特内哥罗坳活下去、藏下去、并且一步步拥有复仇的资本。作为交换……”
陈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我要你在有能力的时候,帮我做三件事。这三件事,不会违背你的本心,也不会让你去送死,但具体是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只需回答,敢,还是不敢?”
山风呼啸,月色清冷。
杨烬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落魄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老武师,又回头望了一眼石坚那幽暗的墓穴。
他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
不是靠运气和拼命换来的侥幸,而是足以支撑他走下去、杀回去的基石。
陈山,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条路径的人。
至于交易……只要不违背为石公报仇的初衷,三件事,他应得起!
血海深仇在前,他已别无选择。
“我敢。”
杨烬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陈山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点了点头:“很好。那么,第一课,就从如何不让自己象个活靶子开始。首先,你得先有个能见光的身份,和一处安全的落脚点。”
他手腕一翻,如同变戏法般,掌心多了一张薄如蝉翼、触手微凉、似皮非皮的东西。
“这是‘千面胶’,不是什么稀罕物,江湖下九流常用的小把戏。用水湿润后敷在脸上,可以略微改变肤色、掩饰疤痕、甚至微调面部轮廓,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凑近了细看,很难识破。效果能维持三五日,清水可卸。”陈山将东西抛给杨烬,“从明天起,你就是我从蒙特内哥罗矿场逃难过来,跟我学打铁糊口的哑巴,叫‘石头’。少说话,多干活,多看,多听。”
杨烬接过那所谓的“千面胶”,入手柔软微弹,心中稍定。
有了这个,至少能在镇上或村里有限活动,而不必时刻担心被孙家眼线认出。
“至于住处,”陈山指了指山下,“铁匠铺后面有个堆放废料和柴火的小棚子,收拾一下能住人。虽然简陋,但胜在安全,就在我眼皮底下。吃的,我管你一日两顿稀的,干的,自己想办法。”
条件苛刻,但对此刻的杨烬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一个相对安全的身份,一个可以栖身的角落,以及最重要的——一个能指引他前路的引路人。
“多谢。”
杨烬收起千面胶,郑重抱拳。
陈山摆摆手:“别急着谢。我教你的东西,会很苦,很枯燥,甚至……看起来很没用。你若坚持不住,或觉得我在糊弄你,随时可以走,我们的交易作废。但若你留下,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我明白。”
杨烬点头。
再苦,能有石棺中等死苦?能有矿道中浴血搏杀苦?能有眼睁睁看着石公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苦?
“天快亮了。”
陈山望了望东边天际隐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收拾一下,带上你的虫子,跟我下山。记住,从现在起,你是‘石头’,一个哑巴。”
杨烬最后看了一眼石坚的墓穴,默默鞠了一躬,让阿土封好洞口,然后转身,跟着陈山,沿着险峻的崖壁小径,朝着山下那间不起眼的铁匠铺走去。
阿土悄然钻入地下,如同最忠实的影子,追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