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导演喊action是一件很傻很二的事情,绝大多数导演也不会这么做。
所以祁岳的开始也就只是一句简单的开始。
在场记再次打板后,一股莫名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李清心头。
蒋启明饰演的馀罪上前,一把夺过她下意识护在胸前的手,掰开他的手,看也不看,将那枚订婚戒指直接扔进了池塘。
“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不让你去,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明白吗!”
李清被蒋启明紧紧抱住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几秒钟死寂的停顿,时间长得让旁边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突然,她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斗,鼻子一酸,积蓄已久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最初无声的、剧烈的抽泣,肩膀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她抬手想捂住脸,却又徒然地放下,眼泪顺着指缝和脸颊汹涌流淌,混合着压抑的呜咽,那种失去挚爱、连最后一点寄托都被残忍剥夺的绝望和悲伤,无比真实地传递出来
“卡!”
祁岳盯着监视器里那个哭得几乎蜷缩成一团的纤细身影,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无波:
“这条过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吧。”
现场响起一片不易察觉的松气声。
蒋奇明赶紧上前,想扶李清,李清却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着满脸的泪痕,捂着嘴跑回了化妆间。
监视器后面,祁岳却已经在和郭帆商量着明天的拍摄安排,仿佛刚才那场戏只是工作中再平常不过的一环。
“祁导,王老师来了!”
直到他们的讨论被饰演“鼠标”的演员打断。
祁岳回头,果然看见王宏卫一脸微笑地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瘦、戴着眼镜、气质有些儒雅的中年男子。
“王老师,您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祁岳连忙迎上去,郭帆也跟在后面。
“来看看你们搞的怎么样,顺便履行一个承诺,”
王宏卫环顾了一下忙碌但井然有序的片场,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有模有样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侧身,将旁边的清瘦男子让到前面:
“给你们介绍一下,宁里,我多年的老朋友,上戏毕业,后来出国深造,这两年刚回来,。”
他又转向宁里,“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祁岳,很有想法的一个年轻导演,还有郭帆,技术一把手。”
祁岳立刻伸出双手,脸上带着微笑:“宁里老师!久仰大名,幸会!”
这一声“久仰”让宁里微微愣了一下,除了早年一些作品,他也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
他只当是祁岳看在王红卫面子上说的客气话,
“齐导客气了,王老师过奖了。你们这里气氛很好,一路过来都是年轻人,很有活力。”
“之前答应过你,帮你物色‘傅国生’的人选。”入正题,指了指宁里,
“怎么样,你们要不要聊聊?”
祁岳心中一动。傅国生是《馀罪》前期的内核反派,外表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是个极有层次和魅力的角色。
宁里的形象气质,是一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正是傅国生所需要的。
祁岳看向旁边的郭钒,“钒哥,咱们之前确定的演员来了吗?”
郭钒立刻会意,“还没有,但说很快就能来。”
“行,那可以先他先缓缓,”祁岳转向宁里,
“宁老师,咱们要不找个地方看看剧本?”
宁里打量了祁岳一眼,并没多少什么,
“当然可以,不过,我得先声明,我演戏有自己的习惯,可能比较慢热,也挑本子。”
“没问题!剧本保证让你满意,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有自己想法、能深入角色的演员。”祁岳盘算着先把人弄进剧组再说,
“这样,王老师,宁老师,眼看也到饭点了,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两人欣然同意,祁岳便安排人去订附近一家饭馆。
临出发前,他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化妆间门,招手叫来旁边一个正帮忙收拾器材的年轻助理。
化妆间里,李清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泪痕,但眼睛还有些红肿。
理智上,她明白祁岳刚才那番疾言厉色是为了逼出她最真实的情绪。
效果上也确实达到了。
但当着那么多人被毫不留情地训斥,
“讨厌鬼!大猪头!”
她拿起笔,在剧本扉页那只原本憨态可掬的维尼小熊上狠狠添了几笔。
圆耳朵被涂黑,加了个大鼻子,笑容被画成了龇牙咧嘴的凶相。
旁边还画了个箭头,标注上“讨厌鬼!”三个字。
仿佛这样,就能发泄掉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
正画得起劲,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小场务,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医药箱和一瓶眼药水,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润喉糖。
“李清姐,”小场务年纪不大,说话有点腼典,
“这是祁导让我送过来的。他说……”小场务学着祁岳的语气,“‘刚才话说重了,眼睛肿了用冷毛巾敷一下,滴点眼药水。哭戏费嗓子,吃点糖润润。’嗯…祁导还说,他向你道歉。”
小场务把东西放在李清面前的化妆台上,又补充了一句:“他还说,你刚才那条演得特别好,是真的好。”
说完,小场务就赶紧溜走了,留下李清对着桌上的东西发呆。
医药箱、眼药水、润喉糖……还有那句“道歉”。
看着那盒润喉糖,又低头看了看剧本扉页上那个被她画得面目全非的“大猪头讨厌鬼”。
心里的委屈和气愤,就象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
她再次看向扉页上的画,拿起笔,尤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擦掉那个“大猪头”。
而是在旁边,又小心翼翼地画了一只小小的、抱着蜂蜜罐的、笑眯眯的维尼小熊。
画完,她看着并排的“大猪头”和“小熊”,忍不住轻轻“噗嗤”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怕被人听见。
好吧,看在这份“道歉”的份上……
暂时,原谅你一点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