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菏泽是郭钒的老家。
祁岳前世出任务时去过一次,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城。
在那里的人看来,电影学院研究生这个头衔,可能还不如一个街道办事处科员来得实在。
郭钒没去考公却来了京城学电影,属于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一周后的下午,海淀某老旧小区。
王宏卫住在一栋六层板楼的四层,没电梯。
楼道里到处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家具,墙皮有些斑驳,但擦得很干净。
祁岳和郭钒站在402门口时,互相看了一眼。
祁岳穿了件合身的深灰色衬衫,郭钒则破天荒地把那件总挂在工作室的西装外套穿上了——虽然袖口有点皱,但总算象个正经人。
开门的是王宏卫本人。他穿着家居的棉麻衫,比在学校时随和许多。
“来了?进来吧。”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装修简单但处处透着讲究,整面墙的书柜,里头塞满了电影理论、剧本集和行业报告。
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最新的收视率数据;电视墙上挂着幅北电老校区的黑白照片。
客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经过王宏卫介绍,祁岳知道靠窗那位微胖的中年男人,是某视频平台内容采购部的副总,姓李。
坐在单人沙发上喝茶的眼镜女士,是家新锐制作公司的老板,姓徐,专做年轻向内容,去年有部小成本网剧意外爆了。
还有两位看着像投资人,穿着休闲但腕表价值不菲,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坐。”王宏卫示意两人在长沙发空位坐下,“不用拘束,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说是随便聊聊,但气氛从一开始就不轻松。
李副总先开口,语气温和但话里却带刺,“王老师跟我说了你们的项目。警察卧底,网剧……方向不错。但我看过你们的履历,最多只是拍过几个tvcgg,说实话,我有点怀疑你们有没有能力拍摄长片。要不这样,你们干脆把剧本卖给我们公司,我保证可以给你们开一个满意的价格。”
祁岳和郭钒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对方在考验他们。
“李总是吧,”祁岳开口,声音平稳,“《馀罪》这个本子,我们不会卖。”
郭帆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但没说话。
祁岳继续:“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只有我们自己最懂它该怎么拍。您说的对,我们的确没拍过长片,但正因为没包袱,我们才敢用全新的方式讲一个警察故事。”
李副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坐在一旁的徐女士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问:“全新的方式?具体说说。”
祁岳转向她,语速稍稍加快:“传统的警察剧,主角要么是高大全的英雄,要么是背负过去的悲情硬汉。但馀罪不一样——他是个满身毛病,贪财、好色、怕死的警察。他当卧底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拿奖金。”
他顿了顿,观察着在座几人的表情。
“这样的主角,观众会骂,但也会追。普通人面对危险的第一反应不是英勇,是害怕;面对诱惑的第一念头不是抗拒,是动摇。馀罪就是那个‘普通人’,他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完成任务,会说脏话、会耍小聪明,但恰恰是这些‘不完美’,会让年轻观众更有代入感。”
郭帆这时插话了,他声音有点紧,但逻辑清淅,
“从制作层面讲,这部剧的成本可以控制。主线场景集中在城中村、小网吧、旧仓库,这些地方租用成本低,但视觉上很有质感。我们不需要大场面,需要的是接地气的细节和快节奏的叙事。”
祁岳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分镜脚本,推到茶几中央,
“这是《馀罪》前两集的分镜和拍摄方案。您说的对,我们经验是不够,所以准备便做得格外细——每个机位、每场光效、每个剪辑点,都反复推敲过。”
李副总挑了挑眉,拿起分镜本翻看。
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但看了几页后,速度慢了下来。
这些分镜本做的及其细致,甚至具体到光圈数值、镜头焦段、移动轨道的铺设方案,还有不同天气下的备选拍摄计划,严谨得象工业图纸。
“这是你们画的?”
郭钒点头,声音有点紧但很清淅:“是。我在电影学院主攻摄影和后期,之前接的gg片也是自己画分镜。长片确实没拍过,但拍摄逻辑是相通的。”
眼镜女士徐总忽然开口:“成本呢?你们计划多少?”
祁岳抽出一份表格,“三百万。我们算了三版预算——最简版两百万能拍,但质感会打折扣;最优版四百万,勉强能达到准电视剧水平。我们取中。”
眼镜女士看着手里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设备租贷、场地、演员、后期每一项的报价。
“设备我可以从朋友工作室租,按天算能省三成;场地主要在天津和燕郊,比bj便宜一半;演员用新人+性价比高的老戏骨……”
郭钒说这些时,眼睛里有种光,是那种谈到技术细节时才会迸发的、近乎狂热的光。
两位投资人中的一位忽然问:“如果亏了呢?三百万对你们不是小数。”
祁岳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会亏。”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算过。”祁岳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今年年底,3g网络会全面普及,4g也在路上。网速提上去,移动端看视频会成为常态。到明年这个时候,网剧的市场规模会比现在至少翻一倍。”
他指着图表上那个徒峭的上升线:“我们现在入场,是在水位最低时建船。等潮来了,船自然浮起来,而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艘船造得够结实,能第一个冲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王宏卫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泡着茶。
此时,他给每人递了一杯。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茶香袅袅中,李副总忽然笑了:“王老师,您这学生……有点意思。”
然后他看向了祁岳和郭钒,“两位,那咱们具体来谈谈投资方案吧。”
从王宏卫家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老旧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初夏的夜风带着槐花的香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郭钒走到垃圾桶边,终于点上了那根憋了一晚上的烟。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祁岳靠在墙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郭钒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祁岳。”他声音有些哑,“咱们……成了?”
“成了。”祁岳说。
又是沉默。然后郭钒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框红了。
“我操……”他抹了把脸,“我他妈把影楼抵押了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
祁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钒哥,”他说,“这才刚开始。”
郭钒把烟头摁灭:“我得给我爸打个电话。”
“现在?”
“恩。”郭钒掏出手机,“我得告诉他,他儿子绝不用再考公务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他儿子要拍电影!”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祁岳看见郭钒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喧嚣和近处的花香。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铄。远处国贸的高楼灯火通明,象一座座矗立在夜色中的金色山峰。
祁岳抬起头,看向京城深紫色的夜空。
那里是无数人梦想的顶端,也是无数人坠落的起点。
但此刻,他们手里握着三百万,握着一张入场券。
握着一个可以亲手搭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