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去,夏璃裹着浴巾回到卧室。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宋澈说的话。
想着想着,她觉得不对劲。
宋澈要她首先做“夏璃”,要先爱自己。可他自己呢?他难道不也应该首先是“宋澈”吗?
但他好象总是忘记这点。
他总是表现得斤斤计较,念叨着笨蛋夏璃,说她麻烦。
可夏璃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根本就没打算真让她还钱,没打算赶她走。
他没有真的嫌弃她是个大麻烦。
反而给了她栖身之所,一日三餐,耐心地教她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即便知道她失去了魔力,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不懂、最好欺负的前任魔女,他也从未动过任何歪念头。
这很奇怪。
夏璃不理解。
没有魔力的魔女,就象失去了爪牙的猛兽,在希特的规则里,是最容易拿捏、榨取价值甚至肆意欺凌的对象。
可宋澈不骗她,不利用她,嘴里还总说着些“因为喜欢所以不想骗你”这类让她更加困惑的话。
夏璃尝试顺着“喜欢”这个线索往下想,可每次思绪刚刚触及边界,就象撞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雾,大脑变得一片模糊。
那份名为“喜欢”的情感,她可以理解逻辑,但无法分辨。
她已经很努力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夏璃伸手拿起床头那本宋澈给她的厚书,决定再看一遍。
……
另一个卧室里,宋澈同样没睡。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爸妈回来的倒计时,一阵阵发愁。穿越、魔女、异世界……这种离谱到家的剧情,他要怎么跟爸妈开口?说在路上捡了个来自魔法世界的殿下,怕是会被当成学习压力太大出现幻觉,直接送心理诊所。
更现实的问题是成绩。
这一个月的大小考试下来,那点可怜的分数根本藏不住。老妈看到成绩单时失望的眼神,他几乎能想像出来。
他知道这些迟早都要面对,可就是想不出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
每晚睡前,他都会为此焦虑一会儿。
老实认错大概也没用,成绩的窟窿不是态度好就能填上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让老妈能接受夏璃的存在。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
周一的早晨,起床,洗漱,出门,又是一轮考试。
高三的日子没有尽头,试卷就是生活的全部底色。宋澈接过卷子,沉下心,开始审题。那些一度陌生的知识点,经过近一个月的拼命恶补,终于不再完全面目可憎。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知识的力量似乎回来了一点,不多,但足以让他不再是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但他现在是发自内心地想学好,想考个好大学,想有个象样的未来。这个未来里,有日渐年迈却还在外奔波的父母,有总是等待他回家的布鲁斯,有咋咋呼呼的桃香,还有……那个来自异世界、正在努力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人的银发少女。
他甚至开始具体地憧憬。
等以后挣钱了,一定要买台超给力的空调,夏天开到最低,冬天开到最高!
给布鲁斯换个带小屋顶的豪华猫窝;让老妈天天能吃上她其实最爱、却总说“不爱吃”的排骨;偷偷给老爸塞一大笔“永远花不完”的私房钱;给桃香布置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小房间,不用再睡沙发或变成猫蜷在角落;还要带着夏璃,把这个世界所有新奇有趣的事物都体验一遍……
想想这些,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不少,笔下也多了几分干劲。
……嗯,这次物理老师再骂我是废物,我一定左耳进右耳出,绝对不生气!
……嗯,还是语文老师说话好听,就是每次都要吃她做的奇怪食物。
考完回家,两天自习。
成绩出来,果然有进步。
理综总算爬上了120分——生物化学两门勉强及格,物理依旧惨不忍睹地徘徊在二十几分。物理这东西,真的需要点天赋和长时间的积累,急不来。宋澈估摸着,想把物理拉起来,至少还得埋头苦干三四个月。
不知道夏璃学起化学和生物来会不会很快,毕竟跟魔药炼制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回家的路上,宋澈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些。推开家门,总能看见熟悉的场景。
布鲁斯摇着尾巴第一时间冲过来,而夏璃则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
她不象桃香在家时那样,会扑上来甜甜地说,“宋澈哥哥,欢迎回家!”
夏璃只是会用那双青眸,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一遍,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然后才会平淡地吐出四个字:“你回来了。”
接着,不等他换好鞋,她就会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给他暖身子。
宋澈提醒过她很多次,粥可以等他回来准备炒菜时再熬,这样口感更好。但夏璃总是固执地摇头说,要他第一时间就喝到粥,外面冷,喝热的,不易生病。
生病,要花钱。
……奇怪,花的又不是她的钱。
宋澈每次都把这句话咽回去,然后接过那碗或许有点绵软的粥。心底…被这笨拙的关怀熨得微微发烫。
有时候晚上没事,宋澈会带着夏璃去楼下兰阿姨家串门。
对于何兰,宋澈是把她当半个亲妈看待的。不仅因为兰阿姨对他好,更因为她本身的善良,以及当年洪水中的救命之恩。他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常去看看,陪她说说话。
每次去,兰阿姨总会亲热地拉住夏璃的手,翻来复去地看,又抬手摸摸她的头,眼里带着某种怀念的光,反复念叨:“都长这么高了,真好……”
兰阿姨的记忆力衰退得越来越明显了。宋澈不确定她是每次都忘记夏璃的样貌,还是夏璃真的在悄悄长高。
夏璃每次被摸头,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下意识想躲,又怕伤了阿姨的心,只好抿着嘴唇,微微偏头,忍耐着。
那副强忍着的、有点委屈又有点无措的样子,落在宋澈眼里,总是莫名可爱,让他忍不住想笑。
……
时间就在一次次考试、一碗碗热粥、一次次串门中悄然滑过。
夏璃对照着菜谱和宋澈的指导,艰难但坚定地拓展着她的人类生存技能库。宋澈则继续跟他的成绩死磕,同时为如何过老妈那一关而发愁。
他盘算着,得先让夏璃博得老妈欢心,到时候或许还能帮自己求求情。
别看老妈平时温柔和善,笑容满面,但宋澈深知那温柔之下的威力。
据老爸血泪控诉,老妈给宋澈熬爱心排骨汤,心情一激动,曾不慎让他断过两根肋骨。而且据老爸夸张的说法,这么多年来,为了那口汤,牺牲的肋骨累计已达二三百根。这个数字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老妈不好惹的形象在宋澈心里根深蒂固。
宋澈一边刷题,一边走神地想: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得断几根肋骨,才能让老妈消气。
最近每周三老妈打来的电话里,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言语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欲言又止。
宋澈能感觉到,老妈现在有些看不懂自己了,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
宋澈当然不知道,电话那头,几百公里的候车室,张淑淑正对着手机日历上那个被特意标记的日期,眉头紧锁。
脸上没有即将归家的喜悦,反而堆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这孩子,成绩下滑得这么厉害……”她又一次翻看着老师私下发来的成绩图,心头发紧,“虽说最近好象慢慢在往回爬…电话里问他,总说没事没事,轻描淡写的。还突然冒出个‘女朋友’,又多了个‘妹妹’…建国,我是真怕他压力太大,走了岔路。这男孩子青春期,血气方刚的,还不知道什么叫责任,万一…万一做错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宋建国揽过妻子的肩膀,手掌拍了拍她:“小澈不是没分寸的孩子,咱们得相信他。也许是最近学习遇到瓶颈。咱们突然回去,正好亲眼看看实际情况,总比在电话里胡思乱想强。”
“我就是担心这个,才更要回去看看。”张淑淑叹了口气,“我想好了,回去先别表现得太高兴。我就装作是因为成绩的事特别生气、特别担心,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反应,也看看…那个女孩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母性的决断,“然后,再给他个生日惊喜。这孩子,从小到大,咱们忙忙碌碌的,都没怎么好好给他过过生日。这次咱们提前回来,好好给他办一个,也让他高兴高兴,放松一下。”
“行,都听你的。唱红脸唱白脸,你向来拿手。”
宋建国笑着点头,毫无原则地表示支持。
“可我还是担心。”张淑淑的眉头并未舒展,忧心忡忡地补充,“这女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咱家宋澈,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机灵,其实心眼实,对人好就是掏心掏肺的好。要是被人骗了感情怎么办?这孩子最看重感情,要是真被骗一次,不得难受死?”
宋建国看得开些,试着宽慰:“男孩女孩,成长路上都要经历这一步。有时候跌个跤,碰个壁,未必是坏事。真要是……那也是他自己的缘分和劫数,经历过,以后看人看事就更明白了。”
张淑淑听完,非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忧心了。
宋建国也不再多说,只是默默陪着她。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妻子——不把儿子方方面面都操心到,她是安不下心的。等回到家,亲眼见到宋澈,她这颗悬着的心大概才能落回肚子里。
“不行,我非得好好试探试探这女孩不可。”张淑淑忽然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起码得是个正常人家的好姑娘,心术得正。车还有多久到站?”
“还有一个小时。你眯会儿吧,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睡不着。”张淑淑摇摇头,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盘算着各种考验方案。
宋澈这孩子她最清楚,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知道家里条件一般,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从没动过什么早恋的歪心思,顶多就是男孩子天性调皮些。
现在突然被一个女孩迷住,成绩还跟着下滑,她倒要看看,这姑娘到底是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还是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她儿子这么上心。
“建国,你说我该怎么问这女孩呢?直接问好象太生硬了。”她转向丈夫求助。
“随便聊聊呗。”宋建国想法简单,“回去做点好吃的,把儿子支开,你跟姑娘单独说说话,不就行了?”
“不能随便聊!”张淑淑立刻否定,“我得……凶一点!起码一开始得板着脸,看看这女孩到底是图咱家宋澈啥,是真心喜欢,还是另有所图。”
宋建国被妻子的逻辑逗笑了:“那你咋不先问问咱儿子图人家姑娘啥?就宋澈这个愣头青性格,加之咱家这条件,说实话,他要真能谈个对象,我还挺佩服那姑娘眼光的。”
“说的好象不是你儿子一样!”张淑淑嗔怪地瞪他一眼,“咱家儿子多好!肯定是那姑娘…有所图谋!”
宋建国笑得更开心了:“那肯定得有所图谋啊。就象我当年跟你在一起,不也是‘图谋不轨’吗?”
“你图我啥?”张淑淑没好气地问。
“图你人好啊,实在,心眼正,对我死心塌地。”宋建国回答得理所当然,带着点老夫老妻的调侃。
“去去去,老不正经,说正事呢!”张淑淑脸上微热,把话题拉回来,“你说,我要是…故意说点宋澈的坏话,比如数落他成绩差、没出息、家里穷,看看那女孩啥反应,这招怎么样?是不是能看出点门道?”
“你儿子在你眼里不是没缺点吗?”宋建国故意打趣。
“正经点,这办法行不行嘛?”张淑淑追问。
“不清楚。”宋建国收敛了笑容,想了想,“主意是挺别致…不过,可别真把人家姑娘给吓跑了。万一是个好姑娘,被你吓退了,儿子不得怨你?”
“我自有分寸。”张淑淑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要是坏姑娘就赶她走,要是好姑娘就成全他俩。”
——整得跟要干掉人家一样。
……
宋澈总感觉眼皮在跳,一大早的,谁踏马说他坏话!
夏璃骂自己了?
咚咚咚——
宋澈开门,门后站着一个挤满笑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