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好的排骨,滋味到底比刚出锅时差了些,但肉香依旧勾人。
夏璃这次没再说话,只是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几块。宋澈也是真饿了,刚才聊得起劲不觉得,此刻肚子咕咕直叫,饿得人有点发晕。
通常来说,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
可在他们这儿,夏璃一人兼任两职——既时常搞不清状况,又容易因为各种小事抿嘴生气。
吃完饭,收拾碗筷时,夏璃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的那个,‘自尊自爱’……我明白意思。珍视自身,不妄自菲薄,行事有度,克己守则。”
她擦桌子的动作没停,语气象在背诵某条殿下守则。
宋澈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身看着她:“我知道殿下向来有分寸,做事认真,不随意,对自己要求也严格。但我说的‘自尊自爱’,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示意夏璃也坐过来。
布鲁斯蹭过来,趴在他脚边。
“在我看来,殿下可能…并没有真正做到。”
宋澈说得很认真,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夏璃坐在对面,眉头蹙起,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服气:“我一直都自尊自爱。”
作为魔女殿下,仪态、言行、乃至内心的准则,她从未懈迨。
“不,我所说的‘自尊自爱’,首先要清淅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然后才是如何对待这个‘自己’。”宋澈试图解释得更清楚,“夏璃,首先你是‘夏璃’,一个有自己感受个体,然后才是‘殿下’,才是‘某人的朋友’或‘租客’。但我发现,你常常会忘记前面那个‘夏璃’。”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你似乎总是很害怕‘麻烦’我。很多事情,宁愿自己吃力地慢慢摸索,碰壁,甚至可能受伤,也不愿意开口。”
“那是因为……”夏璃立刻回应,她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问题,“自己的事情应当先由自己尽力解决,若实在无法完成,再寻求帮助。这是独立与担当。我只是做得慢一些,但我相信最终能够做到。”
“所以当时你腿疼,就自己忍着,一直不说?”宋澈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如果当时真的是骨头或者韧带损伤,拖久了问题就大了。你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警告,你却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选择忽略。这算爱惜自己吗?”
夏璃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反驳。
“你的想法我能理解,我们这儿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不想承受的麻烦,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很好,体现了为他人着想。”
宋澈语气缓和下来,“但还有另一句话,叫做‘关系是相互的,依赖也是被允许的’。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允许自己‘麻烦’一下对方,并不是软弱或失礼,而是信任,也是给彼此一个加深连接的机会。
你总想着‘不能成为累赘’,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过分的‘不麻烦’,有时候反而会让我…觉得被推开了,觉得你并不真的信任我能够、或者愿意与你分担?”
夏璃的睫毛颤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些话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甚至有点颠复。
在希特,强者独行是常态,示弱与依赖往往与危险相伴。她的成长环境教会她自持、坚韧、独自承担。
“就象我教你做饭。”宋澈换了个更轻松的例子,“如果你第一次炒青菜时,油溅起来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说,非要把菜做完,结果可能烫伤自己,菜也毁了。但你当时喊了一声,躲了一下,这没什么。我教你方法,帮你挡一下,最后菜做成了,你也学到了。这难道不是比硬扛着更好吗?”
“可是……”夏璃试图查找自己观念的立足点,“如果总是依赖,自己便无法真正成长。”
“没错,所以关键是平衡。”宋澈点头,“不是事事依赖,而是在需要的时候,敢于伸出手,或者接受伸过来的手。‘自尊自爱’也包括了解自己的极限,聪明地运用资源,以更有效的方式达成目标,同时照顾好自己。这不矛盾。”
他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继续说:“真正的‘爱自己’,是倾听身体和内心的声音,饿了就吃,累了就休息,痛了就说,困惑了就问。是允许自己有不擅长、需要时间学习的地方,而不是苛责自己为什么‘做不到’。是把‘夏璃’这个人的感受,也放进你优先考虑的列表里,而不是永远排在‘责任’、‘义务’、‘不给别人添麻烦’后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隐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璃才抬起眼:“我…不太习惯这样想。在希特,任何软弱的念头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我明白。”宋澈的声音很温和,“但这里不是希特。至少在我面前,在我家,你可以试着…放松一点。把‘夏璃’的感受放在前面一点。比如下次头发弄不干,直接喊我;走路累了,就说我们坐车;心里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就象刚才那样问出来。这不会让你变得软弱,只会让你……更象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需要也被需要着的人。”
夏璃静静地听着,良久,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我……会试着想一想。”
她莫名感觉这些话让她安心和高兴。
“这就够了。”宋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慢慢来。记住,你首先得是夏璃,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也可以理直气壮地照顾好自己的姑娘。其他的身份,都排在这后面。”
夏璃感受着头顶传来的触感,稍稍躲开,“我对你的感觉和布鲁斯一样吗,我看你总是这样摸布鲁斯。”
“肯定不一样了,不过我摸你脑袋是因为……”宋澈笑,“是因为知道现在能摸,换做平时,你该敲我脑袋了。”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会敲你?”
“因为……”宋澈看着她的嘴角,“你发现了吗,你刚才…笑了一下。”
“……我。”
“恩,笑起来很好看。”宋澈不知道夏璃会不会和其他女孩一样,被夸漂亮会高兴,但他想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好看的我想不正经了。”
正当宋澈准备被夏璃敲一脑瓜时,夏璃轻声开口,“真的很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