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元宵节过后,春寒料峭中,辰辰和曦曦的幼儿园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开学第一天,四合院里的气氛比过节还隆重,却也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王玉玲一大早就起来,检查了无数遍书包里的小手帕、水壶、奶瓶、备用衣裤,眼圈有点红。
林刚则默默地把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摆了又摆。
就连小七,也叼着自己最喜欢的一个毛线球,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小主人。
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与依恋——它大概很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个每天和它滚作一团的小不点,要背着奇怪的包去一个它不能跟去的地方。
相比之下,两个“当事人”倒是兴高采烈。
穿着崭新的灯芯绒背带裤,背着小小的书包,辰辰和曦曦手拉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只有对新环境纯然的好奇与期待,对身后大人们复杂的心绪浑然不觉。
“爸爸,下午早点来接我们哦!”曦曦上车前,不忘回头叮嘱。
“恩,要第一个来接。”辰辰也认真地补充。
林彦笑着点头,目送王玉玲和林刚陪着孩子坐进车里。
直到车子拐出胡同,他站在院中,半晌没动。
小七蹭了蹭他的腿,仰头看他:“他们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带我?”
第一个学期,就在这种大人适应“空巢”,孩子拥抱新世界的节奏中,飞快地滑过。
孩子们的适应能力好得出奇。
崇文二幼“科体并重”的理念,正对他们的胃口。
辰辰迷上了构建区的积木和手工坊的木工小工具,能专注地琢磨半天,搭出结构奇特的“飞船”或歪歪扭扭却充满诚意的小木马。
曦曦则是户外活动的积极分子,滑梯、秋千、沙池,处处是她的笑声,还很快成了班里几个小女孩“过家家”的内核导演。
每天下午,林彦雷打不动地提前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当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小鸟般涌出时,他总是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小身影——小脸红扑扑的,头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但眼睛亮得象星星,脸上洋溢着一天玩耍和学习后的满足与快乐。
“爸爸!”清脆的呼喊响起,两个小炮弹便会精准地冲过来,扑进他怀里,带着一点点汗味的健康气息。
这一刻,是林彦一天中最踏实、最温暖的时刻。
曦曦尤其喜欢向小伙伴们“展示”自己的爸爸。
今天,她牵着林彦的手,得意地朝班里一个叫牛牛的小胖墩扬了扬下巴:
“牛牛你看,我没撒谎吧?我爸爸就是最好看的!我爸爸就是最高的!”
小姑娘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牛牛大概平时没少听曦曦吹嘘,此刻被当面“挑衅”,小胖脸涨得通红,在几个小朋友的围观下,又急又恼,脱口喊道:
“你爸爸好看有什么用!你只有爸爸!你们又没有妈妈!你们是……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曦曦脸上的得意和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
辰辰原本站在爸爸另一边,闻言也猛地抬起头,看向牛牛,又飞快地看向爸爸,那双总是沉静聪慧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嘴紧紧抿了起来。
“没有妈妈的孩子”——这个他们“缺失”的命题,第一次挤进了他们的世界。
林彦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他早想过可能需要面对这个问题,却总以为还早,总以为在他们被爱充盈的世界里,这不会成为一个尖锐的痛点。
他疏忽了,孩子的世界同样直接而残酷。
下一秒,他看到曦曦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瘪着嘴,强忍着不哭出来,但那委屈和受伤的模样,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
辰辰则低下了头,小手紧紧攥住了林彦的裤腿,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顺着小脸蛋滑落,滴在林彦的鞋面上。
那两滴泪,仿佛滚烫的油,灼在林彦心上。
林彦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眼泪汪汪的小家伙稳稳抱进怀里,紧紧搂住。
他能感觉到两个孩子小小的身体在轻轻颤斗。
“我们回家。”
林彦抱着辰辰和曦曦,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车门关上,隔绝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只剩下手足无措愣在原地的牛牛,和匆匆跑去找老师的小朋友。
后座上,王玉玲和林刚显然听见了,脸上满是心疼与担忧,欲言又止。
车子缓缓激活。
曦曦终于把脸埋进林彦颈窝,小声地抽泣起来。
辰辰则靠在爸爸胸前,默默地流着泪。
林彦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吻了吻他们的发顶。
夜深了,东兴隆街的四合院静悄悄。
卧室里,辰辰和曦曦终于在被窝里沉沉睡去,长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但小小的眉头已经舒展开。
林彦坐在床边,直到他们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起身。
客厅里,林骁已静候多时。
林彦从空间掏出一块上好的紫檀木递给他。
“连夜赶制一个牌位。”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定夺,
“正中刻:‘先妣谭氏小琴之灵位’ 。右侧刻生卒年月,左侧落款:‘孝男 林 砚松 孝女 林鹿笙 奉祀’ 。形制要庄重,雕工要精雅。”
林骁领命,无声退入夜色。
林彦又唤住他,追加了一道指令:“以内地思远集团的名义,向潭柘寺捐赠一百万。只有一个条件:此牌位需入寺供奉,香火永续,非经我允许,终身不得移动、撤除。”
金钱的力量,有时是为了守护最无价的东西。
周日,潭柘寺。
古刹深幽,柏涛阵阵。
林彦一手牵着辰辰,一手牵着曦曦,踏过千年石阶。
两个孩子这几日格外安静,穿着素雅的小衣裳,紧紧依偎着父亲。
大殿内,香烛明灭,梵音低回。
林彦引着他们来到一个紫檀木牌位前,木纹温润,字迹清淅。
他蹲下身,指向那牌位:
“辰辰,曦曦,看这里。这就是你们的妈妈,她叫谭小琴。”
两个小家伙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陌生的名字。
“她非常、非常爱你们。”
林彦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落在孩子心里。
“为了能把你们平安带到这个世界,她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现在,她就在这里,一直守护着你们。”
“来,”
他扶着两个孩子的肩,让他们正对牌位,
“叫一声妈妈,然后跪下,恭躬敬敬地磕三个头。之后,我们去给妈妈上香。”
曦曦先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软:
“妈…妈?”
辰辰抿了抿唇,跟着认真地唤了一声:
“妈妈。”
然后,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学着旁边大人的样子,小手合十,稚嫩的额头触地,一、二、三。
动作或许不够标准,但那份前所未有的郑重,让周遭的空气都显得肃穆。
上香时,曦曦努力踮着脚,辰辰则在林彦帮助下稳稳持香。
看着轻烟袅袅升起,盘旋在“谭小琴”的名字周围,两个孩子眼中最后一丝茫然不安,似乎也随烟化去了。
一种具体的、可寄托的认知取代了空洞的缺失——他们有妈妈,妈妈很爱他们,妈妈在一个叫做潭柘寺的地方。
想她的时候,就可以来这里,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心结解开,孩童的天性立刻复苏。
出了大殿,林彦带他们去摸龙王殿着名的石鱼。
“从头到尾摸三遍,病痛灾难全不见!”
这种带着游戏色彩的古老祈福,立刻吸引了“小神兽”们。
曦曦咯咯笑着跳着去够鱼头,辰辰则认真地沿着鱼身纹理一遍遍抚摸,仿佛在执行一项了不起的任务。
在普贤殿前,向殿内像征不同福气的铜钵投掷铜钱,更是让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叮叮当当的脆响,伴随着孩子们纯真的欢笑,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看着阳光下重新鲜活雀跃的儿女,林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他回头,目光穿过院落,再次落回那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
殿内佛象宝相庄严,垂目静观,下方香客手持念珠,匍匐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这一刹那,林彦心中忽有所动,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
他于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并拢剑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识海之中,那尊红尘道身微微一震。
随即,他指尖朝着大殿主佛方向,遥遥一引,红尘道身与佛象合为一体。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