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匹木马竟然动了!
不是电机带的,是慢慢悠悠地转,铁架“吱呀”响,像老人的骨头在响。掉了的铜铃没响,可剩下的那几个,包括白马脖子上那个,突然“叮铃叮铃”响起来,声音脆得像新的,混着雨声,竟真有了点以前的样子。
小宇站在旋转木马中间,仰着头笑,帽子掉了,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了!它转了!”他拍手,声音又软又亮,“爸爸,你看,它转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底座喊“爸爸”,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
木马转得越来越快,风把雨吹得斜斜的,扫过我的脸,凉得疼。我看见黑马上的紫茉莉被风吹掉了,落在地上,被马蹄碾了一下,却没碎。
我看见白马拉的鬃毛飘起来,像真的马在跑。我甚至看见每匹木马的眼睛里,都映着点光,像有泪。
“哥哥,你看!”小宇突然指着旋转木马的最高处,“姐姐也来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旋转木马的铁架顶端,站着个女孩。
穿件白裙子,头发很长,垂到腰,背对着我,正随着木马转。裙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像片云。她没戴帽子,雨打在她头发上,没留下一点湿痕。
“那是谁?”我问小宇。
小宇的脸突然白了,往我身后躲了躲,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姐姐……她总在这儿。她不喜欢说话。”
女孩好像听见了,慢慢转过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很黑,很大,像蒙了层雾,直勾勾地盯着我。她没笑,也没哭,就那么看着,看得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就在这时,旋转木马突然停了。
“咔”一声,齿轮又卡住了,比刚才卡得还死。铜铃不响了,木马一动不动,又变回了那堆生锈的木头和铁。
小宇也不见了。
我猛地回头,底座旁边空荡荡的,只有那顶红帽子掉在地上,被雨打得湿透,像团烂布。
我捡起那顶红帽子时,手还在抖。
帽子是塑料的,质量很差,帽檐都裂了,里面绣着个“林”字,是小宇的姓。攥在手里,湿冷的,像攥着块冰。
雨小了些,天慢慢亮透了。远处传来拆迁队的卡车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我得走了,可刚转身,就看见那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我身后。
这次离得近,能看清她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得透明,嘴唇是淡粉色的,眼睛确实蒙着层雾,像哭过。她比我矮半个头,站在雨里,裙子和头发都干干的,一点没湿,脚下的地面也是干的,像有个无形的伞罩着她。
“你是谁?”我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手里的红帽子。
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落在我手里的帽子上,又移到旋转木马上,最后停在黑马的断尾巴上。她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像在叹气。
“你也是来看它的?”我问。
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羽毛飘:“它以前……很好看。”
“你以前常来?”
“嗯。”她往旋转木马走了两步,手指轻轻碰了碰白马的脖子,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我高中时在这附近上学,每天放学都来。”
“为什么?”
“等我弟弟。”她的声音低了些,雾蒙蒙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他喜欢坐这个。2012年,他在这儿走丢了,我没看好他。”
2012年……走丢……
我想起周明跟我提过的旧事。2012年夏天,游乐园闭园前半年,确实丢过个小男孩,十岁,叫什么忘了,只记得他姐姐在园区门口守了三天,下雨也没走,后来游乐园报警,才把人劝走。
“你没找到他?”
女孩摇摇头,指尖滑过白马脖子上的铜铃,铃没响,可她的手指停在铃上,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警察说他可能跑出去了,可我知道,他没走。”她顿了顿,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喜欢这木马,他会等我。”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眼熟。不是在哪见过,是……像某个人。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像我爸钱包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这女孩有七分像。我问过我爸是谁,他说是“帮忙看木马的小姑娘,心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照片的背景,就是这旋转木马。
“你认识陈建国吗?”我问。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针扎了。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的雾好像散了些,能看见红血丝:“你是……他儿子?”
我点头。
她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好久,才低声说:“他是好人。当年我弟弟走丢,他帮我找了两天两夜,还给我送伞,送吃的。他说……说要是找不着,就常来看看木马,说不定弟弟就在这儿。”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没抹到泪,却像是抹掉了层雾,眼神清明了些:“他摔下来那天,我来了。就在那边的树底下。”
她指了指园区角落的老槐树,“我看见他爬上去,看见他掉下来,我喊他,他没听见。”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却没洇湿泥土,像水滴进了沙子里,瞬间就没了。“我对不起他。那天我该提醒他的,那铁架早就松了,我前一天就看见了,我没说……”
“不怪你。”我打断她,心里堵得慌,“他自己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女孩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是它救了他。”
“它?”我指了指旋转木马。
“嗯。”女孩抬头看木马,眼神软得像水,“那天铁架突然塌了,本来该砸在他身上的,是这木马晃了一下,用马身挡了一下,他才只是摔下来。可它自己……也被砸坏了电机,再也转不起来了。”
我愣住了。我爸的事故报告上写的是“操作失误,不慎坠落”,从没提过铁架塌了,更没提过木马挡了一下。
“为什么没人说?”
“没人信。”女孩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拆迁队来查过,说铁架是正常老化,木马没动过。只有我看见的,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