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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旋转木马(1)(1 / 1)

手机在工作台的缝隙里震第三遍时,我正用镊子夹着枚生锈的铜齿轮。齿轮是上周收来的旧座钟零件,齿纹里卡着半世纪的灰,镊子尖一挑,灰末飘起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周明”两个字被糊得发虚,像浸了水的墨。

我啧了声,放下镊子接起。“周队,我这修的是钟,不是警车,别催命似的。”

周明是我发小,现在在城郊派出所当片儿警,嗓门比警笛还亮:“陈默你少贫!跟你说正事——城南那块‘梦华游乐园’,明天正式封区拆迁,你爸以前那旋转木马,拆迁队说要直接凿了,你不去看看?”

“旋转木马”五个字撞进耳朵时,我捏着手机的指节猛地一紧。镊子“当啷”掉在工作台,砸在堆旧螺丝上,响得刺耳。

梦华游乐园。我有十年没听过这名字了。

它藏在城南老城区的褶皱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城标”。我爸陈建国是那儿的机械师,专管旋转木马,从齿轮到缰绳,摸得比我还熟。

我小时候的暑假,大半时间泡在游乐园后台——钻旋转木马的底座看齿轮转,偷摸坐没人的“南瓜马车”,最常干的是蹲在木马上,看我爸给铜铃上油。

那旋转木马是真漂亮。十二匹实木雕的马,白的、棕的、黑的,鬃毛是真马毛染的,尾巴垂着,扫过铁架时蹭得“沙沙”响;每匹马的脖子上都挂着个黄铜铃,转起来“叮铃叮铃”,混着《欢乐颂》的音乐,能盖过整个园区的吵嚷。我爸总说:“这不是机器,是活物。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脸。”

后来是2014年的夏天。游乐园要翻新,旋转木马的电机老化,我爸爬进底座检修,没抓稳,从三米高的铁架上摔了下来。

送医院时人还清醒,攥着我的手说“铃铛别让他们换”,第二天一早,监护仪就拉成了直线。

他走后没半年,游乐园就因为“设施老旧”闭园了。旋转木马被罩在蓝布里,像具蒙了布的尸体,我路过两次,没敢靠近。

“陈默?听见没?”周明的声音把我拽回神,“那木马毕竟是你爸盯了十几年的东西,真凿了怪可惜的。你要是去,我帮你跟拆迁队打声招呼,进去待半小时。”

我盯着工作台的铜齿轮发愣。齿轮上的锈迹像张网,缠得人喘不过气。“……去。”我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天一早,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天已经擦黑。工作室在老商住楼的六层,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旧楼,楼缝里漏进点路灯的光,落在工作台的玻璃罐上——罐里泡着枚黄铜铃,是当年从旋转木马上掉下来的,我爸捡回来,说“留个念想”。

我把铃拿出来,对着光看。铃口的锈迹被我磨掉了些,露出亮黄的铜色,铃舌上还卡着根细毛,是木马鬃毛的颜色。指尖碰了碰铃舌,“叮”一声轻响,脆得像冰裂。

恍惚间,好像又听见那片“叮铃”声了。混着《欢乐颂》的调子,还有我爸的声音:“阿默,抓稳了,别掉下去。”

第二天五点我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飘着点小雨,把老楼的墙皮洇得发黑。我翻出件旧夹克——是我爸以前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口袋里还塞着半副手套,指尖处磨破了洞。穿的时候,袖口蹭过脖子,凉得像有人往衣领里塞了片冰。

骑电动车往城南去时,雨下得密了些。路过以前的“幸福路小学”,校门早换了新铁闸,可我总觉得能看见自己蹲在校门口的石墩上,等我爸下班——他总穿件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游乐园门口买的糖糕,热乎的,烫得我手直抖。

“梦华游乐园”的牌子还立在路口,铁架锈得快断了,“梦”字的宝盖头掉了一半,剩下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哭脸。门口拉着蓝白警戒线,上面喷着“拆迁”的红漆,被雨打得晕开,看着像血。

拆迁队的人还没来,只有个看场子的老头蹲在门卫室门口抽烟,见我停电动车,眯着眼问:“干啥的?”

“我爸以前在这儿修旋转木马,”我指了指园区深处,“来看看。”

老头吐了口烟圈,烟圈在雨里散得快。“进去吧,别乱摸,里面东西脆得很。”他往门卫室里瞥了眼,“钥匙在窗台上,自己拿,锁锈了,多拧两下。”

园区的铁门是铸铁的,锁孔里塞着泥,我捅了半天才拧开。“吱呀”一声,门轴转得费劲,像是在哭。往里走,雨打在杂草上,“沙沙”响,比人说话声还清楚。

以前的过山车轨道锈成了黑褐色,像条死蛇盘在地上;碰碰车歪歪扭扭挤在棚下,玻璃全碎了,座椅上积着层黑灰;就连卖的小摊,木杆都断了,只剩个铁架子,在风里晃得“哐当”响。

只有旋转木马,还立在园区中央。

蓝布罩着它,被雨打得沉甸甸的,往下淌水,像在掉眼泪。布上破了好几个洞,能看见里面的铁架,锈得发红,像生了疮。

我走过去,手指碰了碰蓝布。布面又潮又冷,底下的木头硌得手疼——是木马的耳朵。我深吸口气,抓住布角,猛地掀开。

雨丝扑在脸上,凉得人一缩。

十二匹木马还在。

只是没了以前的样子。白马拉花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茬;棕马的鬃毛掉了大半,只剩几根挂在脖子上,被雨打得贴在木头上;最中间那匹黑马,我小时候总骑的,尾巴断了,切口处烂得发糟,像被啃过。

铁架上的铜铃掉了不少,剩下的几个也锈得死死的,铃舌卡在里面,动不了。底座的铁皮锈穿了,露出里面的齿轮,黑糊糊的,卡着泥和草。

我蹲下去,摸了摸黑马的蹄子。蹄子上有个小刻痕——是我八岁那年用钉子划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默”字。刻的时候被我爸抓着现行,他没骂我,只是拿砂纸轻轻磨,说“别划,划了它疼”。

现在那刻痕还在,只是被锈和泥糊了,得用指甲抠才能看清。指甲蹭过木头,涩得很,像在刮块老骨头。

“爸,我来了。”我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了,听不清。

蹲了没一会儿,后背突然有点痒,像有人用头发丝扫。我以为是雨丝,没在意,可那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颈时,猛地一凉——不是雨的凉,是带着点潮气的、贴在皮肤上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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