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的母亲并未察觉到艾哲的异样,她一边拿着毛线团织着膝盖上的毛毯,一边继续关切地问道:
“小哲啊,米联邦那边现在怎么样?
那边的政府有没有给你们发放应急物资,象是保暖的衣物毯子之类的,或者给你们发些粮食,以及感冒药消炎药。”
“我听说米联邦是全世界最有钱的国家,网上还说它是世界灯塔什么的,这些东西应该都能发给你吧?”
艾哲闻言,顿时心中复杂。
妈,你当资本主义世界是国内呢?
吃人的资本主义国家哪里会为群众兜底啊……
想到刚刚楼下被咳死的乞丐,以及无数因洪水而流离失所,沦为流浪汉的灾民。
艾哲在心里苦笑一声,只觉得母亲所说的那些在国内习以为常的东西,在米联邦却更象是一个遥远的童话。
但他不能说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不能让万里之外,身处祖国的母亲,明明已经在祖国的帮助下安稳了,却还要为儿子在异国的处境日夜揪心,平添无谓的恐惧。
于是艾哲只能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表示自己现在过的挺好。
【好运来,哦好运来……】
忽然间,艾哲的手机铃声响起,无奈之下,他只好跟母亲说道:
“妈,我这边工作上有些事情,先挂了。”
“恩小哲,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母亲最后叮嘱道,眼里满是不舍。
“知道了妈,你们好好的,我会尽快……回去。”
艾哲承诺着,声音有些低沉。
“哥,保重!”弟弟挥挥手。
“恩,你们也是。”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落下,屏幕暗去,映出艾哲有些复杂的神色。
他迅速调整心情,接通电话,用流利但略带疲惫的英文应道:
“嘿,师兄,怎么了?”
“哲!上帝,赶紧来医院!出大事了!”
“你知道的,自从前些天那该死的【地球末日版本更新】的广播过后,联邦加征的房产税、水电费、各种杂费高得离谱。
多少人一夜之间因为交不起税收,被没收了房子,失去了工作,变成了流浪汉。
这帮流浪汉新人们没经验,根本不知道雨季绝对不能钻进那些有暖气的温暖下水道……结果这两天暴雨加洪水,全淹里面了!”
师兄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强忍着不适:
“这些天的温度又这么低,下水道又特么都结冰了……他们的高达零件跟下水道的污物冻在了一起……欧买噶的,那景象简直不可名状!”
“法克,总之……市政今天派人去疏通下水道冰块,把那些倒楣蛋高达连同碎冰都捅出来了,现在乱七八糟堆在医院的附属处理中心那边。”
“导师刚接到通知,要求我们几个立刻过去,把那些混着碎冰和下水道污物的……呃……高达零件,尽量还原的拼回去。
还要记录编号信息,还要采样做dna比对归档!
法克!我今晚绝对又要做噩梦了,还是高清无码的那种!”
听着师兄语无伦次的描述,艾哲也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头皮微微发麻。
他以前虽然也经常帮导师和医院处理尸体,或是一些损失严重的高达。
但是这种所有高达被冰水和污物冻结在一起,然后敲碎再运出来的场景,他还真没有见过。
艾哲闭了闭眼,缓了片刻说道:
“我知道了,师兄,马上到。”
艾哲不想去,但没有选择。
导师的项目关系着他的毕业,而那笔丰厚的助理薪水,也是他如今应付米联邦飞涨的物价和沉重税单的救命稻草。
匆匆套上透明的塑料雨衣,艾哲抓起钥匙冲下楼。
路过公寓大门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之前那个流浪汉倒下的地方。
水洼还在,血迹已被持续的雨水冲刷得只剩淡不可察的污痕,而那得了疾病,在这里痛苦抽搐的流浪汉,已然消失无踪。
“呵……米联邦拨款救灾的速度慢,但是收尸这一块,速度是真没得说。”
艾哲扯了扯嘴角,讥讽的笑了笑。
随后开车前往了医院。
……
……
艾哲与师兄们在医院中拼高达,检测dna信息,然后从中区分出联邦公民,与非法移民做死亡文档,一直忙活到了晚上。
看着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计算机上冰冷的数据,艾哲心中麻木又五味陈杂。
他走到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坐下,沉默的抽了根烟。
在不远处的空地中,有一个简陋的大帐篷,下面躺着一排保存比较完整的遇难者。
其中是米联邦公民的,警察已经通知家属来领走尸体了。
剩下的这些,基本全是非法移民。
他们静默地躺在那里,在这个异国他乡,遇难了连一个收尸的人,连死亡都显得如此寂静而孤独。
就在艾哲不想在这个可怜的地方多待,他掐了烟,便准备回去。
嗡嗡——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铃声响起。
艾哲循声望去。
那嗡嗡声,正是从其中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口袋中传出的。
艾哲的脚步定在原地。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艾哲终究还是迈开步子,来到那具遗体旁。
掀开白布,其下的遇难者是一位清瘦的男性。
他穿着一件印有大大的米联邦国旗型状的上衣,这件衣服在以往联邦对外的宣传中,像征着米国梦。
许多非法移民都喜欢穿这件衣服,以此证明自己来到了这个能够实现他们梦想的伟大国土。
艾哲从男人的口袋中掏出一部手机。
手机是来自东大的夏为手机。
质量相当出色,即便经历了冷水浸泡和低温冷冻,此刻竟还能使用。
艾哲按下侧键,屏幕完全点亮。
在看到其上画面的一瞬间,他的呼吸一滞,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手机的锁屏壁纸,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中央,正是此刻躺在他面前的男人。
他笑得有些腼典,却无比璨烂,眼中闪铄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扎着可爱的羊角辫,脸颊红扑扑的,正对着镜头比着不太标准的“v”字手势,笑的很可爱。
来电显示的名称,也刺痛了艾哲的眼睛:
【最亲爱的baby】
艾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微微颤斗。
终于,他还是鼓起勇气划开了接听。
听筒里瞬间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而焦急的声音,语速很快,不知是什么国家的语言或是方言,艾哲没有听懂。
沉默片刻,艾哲用尽可能平稳的英文开口:
“i a sorry… i a so sorry to tell you this…(我很抱歉……非常抱歉地通知你……)”
艾哲公事公办的,简要叙述了当前西雅市与这个男人发生的悲剧。
他告知了医院的地点,请求家属前来认领。
艾哲不知道电话那头是否能完全听懂他的英语。
但在他说完后,听筒那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传来了阵阵压抑哭声。
艾哲明白,她们应该是听懂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握着那部依然显示着全家福的手机,静静地看着男人遗体身穿的米联邦国旗上衣。
“放弃了家人,放弃了故乡……这就是你想要查找的米国梦吗?”
……
(艾哲的故事均改编自牢a‘斯奎齐大王’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