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轩辕青锋(1 / 1)

那场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后初晴,官道上泥泞难行,车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却丝毫未能稀释队伍中那份无形的凝重。

朱瞻基纵马行在最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自那日砾石滩上的冲突后,他与姜泥之间那层冰壳看似完好,内里却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他知道,她也知道,只是谁都不愿,或说不知如何再去触碰。

又行了半日,前方路旁出现了一处简陋的茶棚。而茶棚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马,似乎正与茶棚主人争执着什么。

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修竹,腰间佩剑,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更有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倔强——正是徽山轩辕世家的轩辕青锋。

朱瞻基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暂停。他目光复杂地落在轩辕青锋身上。前世记忆与今生见闻交织,他深知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轩辕家长女,在家族中处境实则微妙甚至艰难。她的父亲轩辕敬城醉心读书,性情温和近乎懦弱,在崇尚武力的轩辕家备受轻视,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也常被族中那些跋扈的堂兄弟刻意刁难。她痴迷武道,渴望以剑证明自己,却始终得不到家族资源的真正倾注,反而因与父亲“不走正道”的期望背道而驰,父女间隔阂渐深。

“轩辕姑娘。”朱瞻基驱马近前,声音平淡地打了招呼。

轩辕青锋闻声转头,看到朱瞻基及其身后的北凉车队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戒备,也有瞬间松懈下来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依赖。她与朱瞻基算不上至交,但在几次不算愉快的江湖照面中,至少知晓这位北凉世子行事虽莫测,却并非落井下石之辈。

“世子。”轩辕青锋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只是衣衫下摆沾了些泥点,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她似乎正因银钱不足与茶棚主人理论,此刻被朱瞻基撞见,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

朱瞻基扫了一眼那面露不耐的茶棚主人,对身后的亲卫微一颔首。立刻有人上前,付了茶钱,又多给了一些,打发那主人去了。

“雨后方晴,道路难行。轩辕姑娘若不急着赶路,可上车歇息一程。”朱瞻基开口邀请,语气并无太多热情,更像是一种基于现状的务实考量。他知道轩辕青锋独自在外,多半又是与家中产生了龃龉,或是为了寻访剑术、历练自身。让她随行,一来算是故人照拂,二来……他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身后那辆安静的马车,心中某个角落动了动。

轩辕青锋略一迟疑,目光掠过那辆宽大却透着莫名压抑的北凉马车,又看了看朱瞻基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世子了。”

车门打开,轩辕青锋弯腰进入。车内空间宽敞,陈设华美,却莫名让人觉得空气凝滞。她一眼就看到了安静坐在角落的姜泥。

姜泥在她上车时已依礼微微躬身,此刻正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精致摆件。她穿着侍女的衣裙,容颜清丽,却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沉寂里,仿佛与这车厢内华丽的锦绣格格不入。

轩辕青锋对她有印象,知道是朱瞻基身边那个身份有些特别的侍女。她朝姜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在另一侧坐下。

车队重新启程。有了外人加入,车厢内的寂静似乎被打破,又似乎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轩辕青锋并非多话之人,但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闷,也或许是想试探什么,她偶尔会与朱瞻基说上几句。说的多是江湖见闻,或是途经之地的风物。朱瞻基的回应大多简短,有时只是淡淡“嗯”一声,目光常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致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行至一处风景颇佳的河畔,远山如黛。轩辕青锋看了看窗外,忽然转过头,对朱瞻基道:“说起来,我母亲若见到世子这般人物,定是极为欣赏的。她常说,男子当有顶天立地的气概,亦需有沉稳深邃的心性,世子二者兼备。”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玩笑的调侃。轩辕青锋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朱瞻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朱瞻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轩辕青锋脸上,淡声道:“令堂谬赞了。” 他听得出轩辕青锋话中那点刻意为之的意味,却无意接招。

而一直如同背景般安静的姜泥,在听到“母亲”二字时,交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状。她依旧垂着眼,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轩辕青锋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她似乎觉得这车厢里的氛围有趣,又或者,是想借由与朱瞻基的对话,来印证或观察些什么。她继续说道:“徽山上下,如今都盼着我回去。只是世子也知,我父亲他……终日与书为伴,觉得那才是正道。我偏爱刀剑,他便觉得我不务正业,辱没了门风。”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涩然与无奈,却未能完全掩盖。

朱瞻基沉默片刻,道:“人各有志。轩辕先生学究天人,令人敬重。只是父女之间,想法不同亦是常事。”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太多个人倾向。

这时,一直静默的姜泥,却忽然轻声开口了,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询问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世子可知,这位轩辕姑娘的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正在交谈的朱瞻基和轩辕青锋都顿住了。

朱瞻基看向她。姜泥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没有抬头,仿佛只是出于侍女的好奇,或是为了接续话题而发问。

轩辕青锋也看向姜泥,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看似毫无存在感的侍女,此刻的提问,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朱瞻基看着姜泥低垂的睫毛,心中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缓声道:“轩辕敬城先生,是徽山轩辕家难得一见的读书种子,为人清正,学问渊博。只是……与家中习武为上的风气,有些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轩辕青锋微微抿起的嘴唇,补充道,“至于他们父女之事,外人难知全貌。只知轩辕姑娘志在武道,而轩辕先生,或许更希望她承袭书香吧。”

他没有说更多,但寥寥数语,已勾勒出轩辕家那微妙而紧张的父女关系,以及轩辕青锋那份不为人理解的坚持所面对的阻力。

姜泥静静地听着,再未出声,只是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轩辕青锋也沉默下来,方才刻意营造的那点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她望向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父亲轩辕敬城那永远伏案读书的背影,族人或明或暗的嘲讽,自己一次次练剑到力竭的日夜……种种画面掠过心头。她离家,既是为了寻剑问道,也未尝不是一种逃避与抗争。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但这寂静与先前又有些不同。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涟漪,因着这场短暂的、涉及“父亲”与“选择”的对话,在三人之间轻轻扩散开。

又行了一段,天色向晚,朱瞻基下令在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扎营休息。

篝火燃起,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青鸟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穿过忙碌的亲卫,走到朱瞻基临时休憩的营帐前,恭敬地递上:“世子,请用膳。”

朱瞻基接过食盒,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落在那辆静静停驻的马车上。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姜泥,下车,透透气。”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马车帘幕被轻轻掀开,姜泥动作标准地下了车,走到他身前三步远处停下,垂首而立。她穿着单薄的衣裙,晚风吹拂,衣袂微动,身形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纤细,也愈发……没有温度。

朱瞻基看着她这副样子,胸中那日被勉强压下的郁气,似乎又有翻涌的迹象。他将食盒放在一旁简陋的木桩上,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轩辕青锋在不远处自己的小帐篷边,正用布巾擦拭着佩剑。她抬眼朝这边望了望,看到暮色中相对而立的两人,一个气势迫人却难掩烦躁,一个恭敬顺从却宛如空壳。她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擦拭剑身,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四野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河水流动声。

朱瞻基没说话,姜泥便也沉默地站着,如同路边一株没有知觉的苇草。

过了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线光亮也被暮色吞噬,朱瞻基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吃过了吗?”

姜泥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开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低声回答:“回世子,奴婢不饿。”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将一切推开的说辞。

朱瞻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他没再追问食物,只是道:“此处视野开阔,星河将现。你既已下车,便不必急于回去。”

这话听起来,竟像是……让她随意看看?

姜泥再次怔住。她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朱瞻基。暮色与火光交织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愿看懂的复杂情绪。有怒意未消的余烬,有掌控不得的烦躁,有深藏的矛盾,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无措的痕迹。

她与他静静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谢世子”,只是那样一个细微的动作。

接着,她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离开了篝火最明亮的光圈,停在营地的边缘,面朝着广袤的、逐渐被夜色浸透的荒野。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裙裾,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不再像在车内时那般紧绷到僵直,仿佛真的只是……在看这片荒原,这片星空。

朱瞻基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夜色勾勒出的、单薄而安静的侧影,胸口那股翻腾的郁气,奇异般地,没有加剧,也没有消散,只是缓缓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为滞重、更为茫然的钝痛。

他拿起食盒,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轩辕青锋不知何时已收剑入鞘,抱臂靠在帐篷边,远远望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她想起自己与父亲之间,那同样冰冷僵持,却又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世间的牵绊,何以总是如此,想要靠近,却彼此刺伤;想要掌控,却渐行渐远?

荒原之上,星河渐起,璀璨冰冷,亘古无言。

姜泥仰头望着星空,夜风带着凉意吹透衣衫,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掌心的伤口早已结痂,此刻却在无人看见的袖中,被她的指尖,再次轻轻抵住。

朱瞻基沉默地吃完了不知滋味的食物,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星空下的身影。

而在更远处,李淳罡靠在一辆装货的马车上,灌了一口酒,浑浊的老眼瞥过营地边缘那两个一坐一立、浸在夜色与星光中的人影,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摇了摇头,又仰头喝了一大口。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这看似短暂休憩的间隙里,有些东西在寂静中缓慢流动,有些坚冰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知晓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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