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声响,却隔不断那份无处不在的压抑。青鸟安静地侍立一旁,如同没有生息的影子,目光低垂,却将姜泥每一个细微的颤抖都收在眼底。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旋即寂灭。
姜泥抱着膝盖,蜷缩在厚实的毛毯上,披风依然裹得紧紧的,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曹长卿的话,朱瞻基的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撕扯。她想起小时候被王府嬷嬷责罚后,躲在假山后面哭,是那个讨厌的家伙随手丢给她一块擦伤口的、并不干净的帕子。
想起他让她磨墨,她一赌气故意磨得极淡,他拎起她抄的诗文,嗤笑她字丑,却又在父亲考校时,漫不经心地替她遮掩过去;想起她被其他下人欺负,他虽然从不直接帮忙,却总会在事后,用更可恶的方式把场子找回来……
那些她曾以为的“欺凌”与“戏弄”,此刻在“亡国公主”与“仇人之子”的背景下,变得模糊而怪异,甜蜜里掺着剧毒的砒霜。
她真的……可以继续留在北凉,当那个没心没肺的姜泥吗?
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帘外。是朱瞻基。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厚厚的毡帘,姜泥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如同守在巢穴外的猛兽,沉默,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世子。”青鸟低声道。
“退下吧,在帐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朱瞻基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青鸟躬身退出,与朱瞻基交错时,头垂得更低。
毡帘被掀起,带着夜间的凉气,朱瞻基走了进来。他没有靠近炭盆,也没有走到姜泥面前,只是站在帐篷中央,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睡不着?”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确认。
姜泥把脸埋进膝盖,不回答。
朱瞻基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一旁简易的书案后坐下,那里摊着未看完的军报舆图。他提起笔,却并未落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
“曹长卿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你天生剑胚,根骨绝佳。留在北凉,确实是埋没了。”
姜泥身体一僵,没有抬头,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若你跟着他走,去蜀地,有他倾力栽培,有楚国旧部拥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方高手,甚至……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朱瞻基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分析一局棋,“复国艰难,但并非毫无希望。曹长卿此人,才华冠绝天下,毅力更是举世无双。他等了二十年,布局二十年,你或许真是他等来的,最合适的旗帜。”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姜泥心里。他……是在劝她走?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他。火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看不清神情。
“你……你想让我走?”她声音嘶哑。
朱瞻基放下笔,转过头,直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两点跳动的火光,却深不见底。
“我想让你留下。”他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要你明白,留下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姿态放低了他惯有的居高临下,却带来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留下,意味着你放弃公主的身份,放弃为母后正名的机会,放弃可能的武道巅峰和那遥不可及的帝位。”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你要继续做姜泥,做北凉王府的侍女,做我身边那个可以随意逗弄、偶尔气急败坏的小丫头。你会继续活在我父亲的阴影下,活在西楚亡国的耻辱里,活在我朱瞻基的掌控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温柔,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残忍。
“这意味着,你的仇恨、你的身世、你的天赋,都将被北凉,被我,牢牢锁住。我会给你锦衣玉食,给你看似平常的生活,甚至给你一些有限的‘自由’。但你的过去和未来,都将打上北凉的烙印,由我决定何时揭开,何时掩埋。”
姜泥浑身颤抖,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动弹不得。他的话语,将他之前那层“保护”的温情面纱彻底撕碎,露出内里冰冷坚硬的实质——那不是避风港,是另一座更为精致、也更为坚固的囚牢,看守就是他自己。
“为……为什么?”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朱瞻基收回手,重新站起身,背对着火光,高大的影子再次完全笼罩住她。
“因为你是姜泥。”他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看似答非所问,却又重若千钧的答案。“北凉的姜泥。”
他转身走向帐帘,在掀开前,脚步微顿。
“曹长卿给你的是沉重的责任和渺茫的希望,而我能给你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是确切的现在,和由我掌控的未来。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甚至可以尝试逃走。”
他侧过脸,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但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去哪里,姜泥。”
毡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炭火又微弱地噼啪了一声。
姜泥瘫坐在毛毯上,浑身冰凉。这一次,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瞻基没有给她“选择”,他只是将两条路,都变成了荆棘丛生的绝路。一条通往背负血海深仇、前途未卜的复国之路,另一条,则通往被他牢牢攥在掌心、看似平静却永无天日的余生。
帐外,李淳罡不知何时靠在了不远处的拴马桩上,抱着他那柄破剑,遥遥望着朱瞻基走回主帐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咕哝了一句:
“这小子,比他爹还狠。斩草除根不够,连根带土,都想攥自己手里捂着呢……就是不知道,捂久了,是开花,还是烂掉。”
夜风掠过营地,带着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了无形无质、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紧绷感。曹长卿的气息似有若无,如墨迹浸染在夜色边缘,沉默地等待着。
而被置于这场无声较量中心的少女,在温暖的帐篷里,抱紧了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无论她愿或不愿,她的命运,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那个名为朱瞻基的北凉世子,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挣脱不开,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