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城街巷中穿行。
李至靠在车壁上,能感觉到车子时而拐弯,时而直行,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门轴转动的沉重声响,接着是马蹄踩在特殊路面上的清脆回音,不是青石板,更象是某种平整的石材。
车子又前行了十几丈,终于停下。
“到了。”姬白芷轻声说。
李至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眼前是一座府邸,夜色中只能看出轮廓。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在风雪中沉默伫立。
府门上方悬着匾额,黑底金字,借着门前灯笼的光,能看清那两个字——
昭阳。
不及细想,姬白芷已经先下了车,回头看他:“公子,请。”
李至跟着落车,抬头看了看那匾额,“昭阳”二字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
“这是哪里?”
“我的府邸。”姬白芷给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这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李至没有追问,不想说就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府门。
门内却没有人,看起来有些冷清的模样。
府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是长长的回廊。
廊下挂着灯笼,灯光在风雪中摇曳,照亮两旁栽种的梅树,红梅正开,在雪夜里灼灼如火。
李至跟着姬白芷走,目光平静地打量四周。
这府邸气派,却又不过分奢华,处处透着一种内敛的贵气。
就是冷清了点,没有多少人的模样。
这不象寻常人的府邸。
姬白芷领着他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中栽着棵老梅,树下有石桌石凳,三间厢房围成小院,安静雅致。
“公子暂且住这里,”姬白芷在一间厢房前停下,“虽然简陋,但也清净。”
李至点头:“多谢。”
姬白芷推开房门,侧身让他进去。
就在李至踏入姬白芷府邸的那一刻,在他未曾选择的那条路上,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那是条窄巷,青石板路被积雪复盖,两旁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枯藤。
巷子深处有扇小门,朱漆斑驳,门环锈蚀,看起来许久无人叩响了。
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衣少女。
黑发如瀑,披散肩头,发梢几乎垂到腰际。
穿着夜行衣般的紧身装束,外罩黑色大氅,腰间悬剑,剑鞘是暗沉的乌木色,没有任何纹饰。
她站在那里,象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外敛,寒意逼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已西斜,时辰过了。
“丑时了,”她开口,声音清冷,“看来人是不会来了。”
站在她对面的,是个老妇人。
老妇人佝偻着背,穿灰布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手里拄着拐杖,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巷弄里的老人家。
可她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精光。
“告诉你们圣女,”黑衣少女继续说,“天宗的预言,出错了。”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子时三刻,雪落京城,客从天降,力挽狂澜,”黑衣少女念出那句谶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果然,这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是信不得的,走了。”
她转身欲行。
“等等。”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磨砂纸擦过木头。
黑衣少女脚步一顿,没回头。
“圣女的预言不会错,”老妇人缓缓道,“只是被人改变了。”
“未来能变?”
“能。”
黑衣少女终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什么意思?”
老妇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老身收到消息,”她说,“子时六刻的时候,长公主姬白芷的马车,去了个地方,最后接走了一个人。”
“谁?”
“还没查清楚。”老妇人摇头,“但那人是从西城巷接的。”
西城巷也就是在她们现在位置的隔壁,近到只有一墙之隔。
黑衣少女眉头微蹙:“若他真是你们预言中的人,现在他被截胡了,所以,你才说被改变了。”
两人对视片刻。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过枯藤的簌簌声。
黑衣少女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
“林月音,”老妇人叫她的名字,“这事,你不想掺和了?”
“掺和,怎么不掺和?不过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林月音,也就是黑衣少女淡淡道,“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做法太复杂,太麻烦了,所以,再见。”
“你忘了你师父的交代?”老妇人声音低沉,“从你决定下山那一刻起,就该听我们的。”
林月音没接话。
她抬头,看向远方。
那是皇宫的方向。
也是她这次下山最重要的方向所在。
重重宫墙之后,是巍峨殿宇,是权力中心,是这大周王皇朝的心脏,也是她仇人所在的地方。
“我知道杀妖后很难,可复仇这件事本来就不好做。”她喃喃,“不过,现在看来,那位隐而不发的长公主,是准备要一鸣惊人,有所动作,而她姓姬的恰好又欠我。”
想到什么的老妇人沉默,似乎是已经明白林月音的想法。
“你说,我这个计划是不是更合适现在的情况?”林月音收回目光,“所以,我现在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听你的。”
她转身,这次真的走了。
黑色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子尽头,象一滴墨融进夜色。
老妇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许久,她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那扇斑驳小门前,她停下,伸手叩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微光。
老妇人闪身进去。
门合上。
巷子恢复寂静,只有雪,还在下。
长公主府。
李至看着眼前房间,眉头微挑。
这屋子……不太对劲。
陈设精致得过分。
紫檀木雕花床榻,铺着锦缎被褥。
梳妆台上有铜镜、妆奁,奁里摆着胭脂水粉。
窗边有张书架,架上满是书籍。
甚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不是檀香,是某种花香,甜而不腻。
这怎么看,都不象客房,而象是女子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