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来得清透而绵长。天是澄澈的淡蓝，偶有几缕白云舒卷，像被巧手揉碎的棉絮，飘在红墙黄瓦的檐角之上。
长安街的银杏叶刚染上浅金，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闪光的小径。
远处的故宫轮廓巍峨，朱红宫墙映着日光，沉淀着千年的厚重与庄严，而街边鳞次栉比的现代楼宇又透着鲜活的烟火气，古老与新生在此交织，酿成独属于京城的韵味。
西站的出口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人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
公孙天启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站在人流中，像一株好奇的青松。
他穿了件同样泛白的蓝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肩上挂着个磨掉了边角的相机，镜头盖还沾着点旅途的灰尘，怎么看都像个背着相机闯京城的普通学生游客。
刚站稳脚跟，公孙天启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嘴巴像按了开关似的停不下来，“这就是京城啊！比照片里好看太多了吧！”
“看那楼，好高好气派！还有那树，叶子都黄了，也太好看了吧！空气里都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京韵啊？”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天际线“咔嚓”拍了一张，手指还在相机上摩挲着，嘴里依旧絮絮叨叨。
“早知道京城这么漂亮，我就早点来了！轩辕洛羽他们要是知道我来京城，肯定会羡慕死！”
“帝君涛那家伙，最喜欢这种有历史的地方了，回头我多拍点照片给他看，让他后悔没跟我一起来！”
突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把他从自言自语里拉回了神。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wx消息:
李定国:小子,到了就来我这儿,晚上吃好东西。
下面附着个定位。
公孙天启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他没打字,直接按住语音键,开始叭叭:
李叔!我到啦!你猜我现在在哪儿?西站!对对对,就是那个特别特别大的火车站!”
“哇你都不知道,这里人超级多的,比我们那儿县城赶集还热闹!而且这车站的天花板,哇,高得我脖子都仰酸了!还有那个大屏幕,得有一面墙那么大,我估计得有
语音被限制了,60秒到了。
公孙天启愣了一下,又接着按:
哎呀没说完!对了李叔,我先不去您那儿,我想在京城到处逛逛,你不是说京城春天最好看嘛,我得好好看看!”
“我刚才在地铁站门口看到好多卖糖葫芦的,那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糖霜,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跟宝石似的!我一会儿去尝尝!还有那个”
“诶,前门大街是不是就在附近?我想去看看!听说那儿有全聚德的烤鸭,我晚上给您带一只过去
又60秒。
他还想继续说,手指刚按到语音键上,突然顿住了。
不对,再说下去李叔该嫌我啰嗦了。
他讪讪地收回手,改发了条文字:
李叔您放心,我先逛逛,晚上一定到!(▽)
收起手机，公孙天启正准备拎着包往地铁站走，脚步却突然一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刚要往地铁口走,脚步却突然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像被人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车站大厅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不是京城的天空。
那天空低得压人,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像要砸下来似的。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混着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还有隐约的喊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然后,他了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青布短打,布料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少年握着一杆长枪,枪杆是普通的木头,枪尖却闪着冷光,上面还挂着几滴未干的血。
那人站在高大的城门下,城墙是青砖砌的,斑驳得像老人的脸。城门洞里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巨口。
他的脸,公孙天启看不清。
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还有深深的绝望。
就像一个人拼尽全力想抓住什么,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溜走。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可公孙天启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用石头狠狠砸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
老槐树,秋天的黄叶,一个戴帷帽的姑娘
雪,很大的雪,有人倒在雪地里,手伸向远处
画舫,西湖,有人抱着谁,血染红了船板
所有的画面都太快了,快得他根本看不清,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色块和轮廓。
最后,画面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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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天启猛地打了个激灵,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似的,浑身一颤。
“先生？您挡路了。”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催促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困住公孙天启的无形屏障。
他猛地回过神，眼前的灰蒙蒙消失了，依旧是熙攘的人群和明媚的阳光，刚才的画面却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连少年握枪的力道，眼底的情绪，都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啊！对不起对不起！”
公孙天启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脸上泛起红晕，对着身后的女生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有点走神了，没注意挡着你了！”
等女生走远，他才挠了挠头，拎起帆布包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
相机在肩上晃悠，他却没心思再拍照了，心里乱糟糟的。
“又是这种画面……”
他想不通，甩了甩头，试图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算了算了，不想了！好不容易来京城，还是先好好逛逛吧！说不定逛着逛着，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地铁站的标识清晰，公孙天启跟着人流买票、进站，虽然有点晕头转向，但凭着一股机灵劲儿，还是顺利坐上了去往市中心的地铁。
车厢里有老人用京腔聊天，语调抑扬顿挫，像听一场生动的评书，公孙天启听得津津有味，刚才的迷茫也淡了些。
下了地铁后公孙天启却慢慢的往胡同里走去。
胡同里的青砖灰瓦透着古朴的韵味，墙根下有老人摆着小马扎下棋，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
还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银铃；街边的小店飘出炸酱面的香气，勾得公孙天启肚子咕咕叫。
“不行了不行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循着香气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点了一碗炸酱面，还有驴打滚、艾窝窝几样小吃。
面条筋道，炸酱咸香，就着爽口的黄瓜丝，公孙天启吃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嘟囔着：“好吃！太好吃了！比我在家做的好吃一百倍！驴打滚也甜而不腻，艾窝窝软乎乎的，太对我的胃口了！”
吃饱喝足，他又接着逛，什刹海的垂柳、南锣鼓巷的文创小店、国子监的红墙绿树，都成了他相机里的风景。
他一边逛，一边絮叨，遇到好看的景致就停下来拍照，遇到有趣的小店就进去探头探脑，完全沉浸在京城的魅力里，刚才那奇怪的梦境似乎也被这鲜活的烟火气冲淡了些。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京城的天染上了暖橙色。
公孙天启摸了摸肚子，突然想起答应要带好吃的去找李定国，眼睛一亮，立刻打听着找到了一家老字号烤鸭店。
看着师傅片鸭的手法行云流水，薄如蝉翼的鸭皮蘸着白糖，入口即化，他忍不住拍了拍手：“太厉害了！这就是烤鸭啊！李叔肯定喜欢吃！”
打包好烤鸭，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公孙天启终于朝着李定国给的定位走去。
晚风微凉，吹起他的头发，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身影，长长的，带着少年人的轻快。
只是偶尔，脑海里会闪过那个古装少年握枪的画面，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漾起圈圈涟漪，让他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怅惘。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抛开，嘴里又开始絮叨：“李叔看到这烤鸭，肯定会很高兴！晚上说不定还能吃到红烧肉，想想就开心！”
“京城也太好玩了，之后我还要去故宫看看，一定要多拍点照片回去给大家看……”
少年的脚步轻快，身影渐渐融入京城的夜色里，而那些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旧梦，却像一颗沉睡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