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谢在在还没睡醒,就听见外面咚咚咚。以为家里进贼了,出卧室一看,荣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指挥搬家工人布置着家徒四壁的客厅。
看见穿着睡衣出来、一脸懵逼的谢在在,荣兮淡定打招呼:“早上好呀~”
她租下了隔壁房间。
搬家工人络绎不绝地搬进来各式各样的精美家具,很快占满了半个客厅。
“你不是破产了吗?!”谢在在震惊。
“哦,我把没用的包包都卖了。”
荣兮指了指躺在衣橱里的五六个名牌包包,“还剩几个,拿来装点门面。”
谢在在内心感叹,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此时的荣兮,特别象一个入室行凶的强盗,不到半天时间,就把谢在在的家改造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精致华丽冗馀,满得让她喘不过气来,逼得她只能叫停。
谢在在一脸认真地强制跟荣兮划分了各自使用局域,像小时候跟同桌划分课桌三八线一样,泾渭分明。
她的经纪人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这天之后,谢在在被迫接受了这个新室友,又因为两人生活习惯的巨大差异而过上了格格不入、鸡飞狗跳的合租生活:荣兮喜欢一些blgblg鲜艳亮丽的东西,但不爱收拾,她的生活局域五光十色又乱成一团,让有着轻微洁癖和严重强迫症的谢在在看得十分难受。而谢在在一直秉承着黑白灰基础款搭配,日常勤俭节约,把“省”字刻在了脑门上,生活作息十分规律健康,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乏味的上班族生活,活得象个苦行僧。反之,荣兮则生活在美国时间里,放纵自我,昼夜颠倒,不是在玩就是去玩的路上,花钱如流水,没过多久,衣橱里的包包又消失了一两个。
除了出去玩,荣兮的主要精力全放在了催促谢在在好好工作上,眼看对赌时间一点点消耗,经纪人支棱不起来,明星本人很着急,连出道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啊,得给她找点儿事做。”
谢在在受不了荣兮24小时不间断花式催促,给荣兮报名了知名老戏骨飞姨授课的新一期新人演员专项训练工坊,送她去“上学”,这才得到片刻宁静。
又到了周一开例会时间。
谢在在懒洋洋往会议室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过往人丁稀少的会议室,今天居然人头攒动,坐满了!
朱朋看到她呆在门口,无所适从,赶紧跟她招手,引来身边坐下。
“你怎么也来了?”谢在在惊讶。
“今天有‘大鱼’。”
谢在在不懂,朱朋侧身跟她解释,今天经纪一组有大戏的角色释出,谁抢到就是谁的。顺便给她悄咪咪介绍了下以前从没有出现过的在场同事们:负责中生代演员的经纪二组、三组的执行经纪们都来了,老戏骨居多的经纪四组、五组的大经纪人直接到场,而他作为负责小花演员们的经纪六组的代表,也算到场签了到。其馀的就是她往常见过的小卡拉米们。
“这么隆重,经纪一组在公司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经纪一组老大方哥是老板的嫡系心腹,跟着老板创业‘打天下’的老人了。实战经验非常丰富,在剧组摸爬滚打多年,从经纪助理一步步成长为大经纪人。他手里的艺人大多走流量路线,知名度最高的是当今顶流演员简安,一人力扛公司半壁江山的商务,也是平台‘亲儿子’,能够一人独立过会起项目的那种流量与实力兼备的稀缺存在。”
朱朋越说越小声,生怕周围人听到:“今天呢,是简安马上就要开机的平台s+大男主古装剧的内部选角推荐会,咳咳,也是方哥跟女主演员的大经纪人、咱们隔壁楼公司的经纪组老大圆圆姐的选角对抗赛。”
“方哥和圆圆姐,他俩名字还挺有cp感。”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高亢的笑声,会议室里互通八卦的经纪人们瞬间正襟危坐,等待好戏开场……
会议室门被推开,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扎眼明黄色西装外套、留着长发背头的三十五岁左右精英范儿装腔男子,招呼着身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最后面跟着一个抱着计算机、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性小助理。
“哪个是方哥?”谢在在猜不出来。
“黄色那个。”
“啊,造型这么浮夸?”
“今天已经很收敛了,我们私下都叫他,孔雀哥。”
只见孔雀哥在大家的瞩目下引着中年男人走到了会议桌的首位,跟在场所有人隆重介绍,这是古装剧《风雪归》的制片人平叔。
话不多说,选角推荐开始。
场子瞬间热络了起来,除了男女主、男二女二的演员已定死,没法换人之外,其他角色都有可商量的馀地。到场的各大经纪组早已看过角色表,开门见山推荐自己组演员。因为是大男主古装剧,正好撞到了老戏骨组的经纪人心头好上,各类出彩熟脸黄金配角一抓一大把,纷纷竞争上戏。
小助理打开计算机,认真记录着。
而后是中生代组的执行经纪人们,男主挚友亲朋和人生导师、乃至大反派的角色,那可是手到擒来,一波猛烈的推荐之后,累得小助理额头直冒汗,差点记不过来。
再就是大男主戏中宛如过江之鲫的红颜知己们,朱朋寸步不让,摆出自己组各具特色的漂亮小花们的照片,递给制片人过目。
现场推荐如火如荼,谢在在却一直无动于衷。
会议告一段落,小助理记录得差不多了,把计算机展示给制片人过目。制片人平叔眉头紧皱,主要角色几乎都被许星娱乐包圆了,那可不行,过会儿还得去趟圆圆姐那里,对方更是虎视眈眈。这事儿搞不好,他两头受气。
平叔转向方哥,咳咳两声:“那个……推荐名单最后得给平台总制片人好姐过目一下,现在还定不下来。”
方哥点头:“理解,理解。”
平叔接着说:“其实……除了这些主要角色,一些锦上添花的出彩配角,各位也可以看看嘛。”
在场经纪人无人应答。
平叔又咳咳两声:“比如这个女杀手角色,贯穿全剧,总在男主危难时刻挺身相助,很有女侠风范嘛!最后还死在了男主的怀里,啧啧。”
经纪人们仍然无动于衷。
谢在在不理解,朱朋探头过来:“工具人女配,女杀手造型单一,打戏超级辛苦,片酬不仅少得可怜,场次还散,得全程跟组。”
“全程跟组是多久?”
“三个月吧。”
戏少,片酬少,还耗时三个月……谢在在眼睛逐渐放光。
“我!我!”她踊跃举手。
周围经纪人象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平叔竖起大拇指,称赞,“这位经纪人,好眼光。”
连忙叫小助理记下她推荐的演员姓名和信息。
方哥听到“荣兮”的名字,默默翻了个白眼。
激烈的推荐会终于结束,方哥又发出了高亢的笑声,把制片人送走了。
临近傍晚,谢在在去培训工坊接荣兮“放学”,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彼时荣兮正匍匐在地板上学青蛇爬来爬去,来回顾涌,解放天性中。
“这种不起眼的小配角都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荣兮金刚怒目。
还没等谢在在辩解,旁边突然闪现出年近六十的老戏骨飞姨,恨铁不成钢地拿着小教鞭,劈头盖脸地训斥荣兮:“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只要用心来,处处是舞台……”
荣兮瞬间呲牙咧嘴,像孙悟空一样捂住了脑袋,躲避着飞姨的念咒。这句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苍蝇肉也是肉。”谢在在务实道。
“没得选吗?”
“没得,这还是捡漏来的。你换位思考一下,人脉为零的我,带着最新的艺人你,挑战最难的对赌条约,还处于公司食物链的最底端,不邪修一下,难道像名门正派一样被师门罩着,直接飞升上仙吗?”
“那倒也是。”荣兮被说服。
“不过……”谢在在看着荣兮扎眼的金色卷毛,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荣兮警剔了起来。
“大古装又演女侠,你需要换发色。”飞姨又凑了过来,提出了振聋发聩的建议。
拖延到进组前的最后一天,荣兮才依依不舍地走进了理发店,将头发拉直,染回到了正常的黑发,从美式芭比摇身一变成为了中国花木兰。
“这才对嘛,很清爽呀!”
谢在在对此非常满意,看荣兮也顺眼多了。
荣兮心不甘情不愿,撇着嘴嘟囔,就坚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要重新焕发光彩!
两人很快落地横店,差点被南方八月中的炎夏热晕过去,更糟糕的是,进组了大古装剧,大夏天拍冬天的戏,炎热加倍。荣兮因为是小小女配,只能跟剧组普通“牛马”一个待遇,住在一个普通的廉价酒店里,设施老旧,隔音极差,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
荣兮长这么大,都没有进组这两天吃的苦头多。
进组后的第三天,剧组迎来了开机宴。
没有剧组专车接送,荣兮和谢在在只能自行前往。难得画了个精致的全妆、神采奕奕的荣兮,被谢在在不小心打到的拼车搞无语了。
“哦不好意思,打车设置忘改了。”
谢在在咧嘴抱歉,没办法,太穷了。
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挤进了后座有人的网约车里。
到达开机宴现场,两人不出意外被安排在了靠近后门的角落桌上,距离舞台中心老大远。不过她们这几天倒楣惯了,对入组待遇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远远看见位于最中央的主桌上坐着该剧风光无限的主创团队们:出品人、制片人、导演、编剧、男女主演……还有一个无比扎眼的方哥,此时正穿得五颜六色宛如一只开屏孔雀,游走在几个主桌之间推杯换盏。
陪在女主演员迟妹旁边的是她的经纪人圆圆姐,全程安静坐着,着装素雅,不显山不露水。
“我好象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分手了。”谢在在默默解开了一个业内未解之谜。
“看什么呢!”
荣兮打断了谢在在的远观了望,将她的注意力拽回到了本桌。
本桌坐着剧组的灯光摄影老师们,因为其他桌都满员了,她俩被临时加塞到了这桌。好在她们根本不在意这些,既来之则安之。灯光摄影老师们更不在意她们,纷纷埋头干饭,纯粹得象在老家搂席一样。不象中央那圈人,全程忙于寒喧应酬,对满桌的美味佳肴缺乏最基本的尊重。
开机宴过半,桌上人吃饱喝足,陆续离去。
谢在在和荣兮顾及身为演员的体面,虽然还坚持在场,但也心不在焉地低头玩着手机。
这时隔壁桌喝得烂醉的演员副导演小歪脖注意到她们,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哎呦不好意思,把你们安排在这桌,我陪个不是。”
小歪脖吐出嘴里臭烘烘的酒气,作势要跟谢在在和荣兮两人碰杯。
荣兮嫌弃地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先一步仰头喝了。
小歪脖杵在谢在在旁边,看她的表现。
“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谢在在微笑婉拒。
小歪脖斜愣着眼睛,一脸不屑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不会不会,我以茶代酒。”
谢在在说着便拿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
她平生最烦的就是被劝酒,对今天这类场合更是厌恶到极致,但她还不想惹是生非。
“你瞧不起我?!”已经喝醉的小歪脖突然发作,夺过谢在在的茶杯,啪一下摔到了地上,随后低头怒视着她,目眦欲裂。
杯子碎裂的清脆声音惊扰了其他人,连远处主桌上的人,也往这边探头观望。
谢在在没有被他唬住,反而不紧不慢地冷眼盯着他看,直到盯得小歪脖心里犯怵。又因为惊扰了主桌的贵宾们,另一位副导演用骼膊肘怼了一下小歪脖,提醒他收敛着点。
“你这人,真经不起逗……”小歪脖酒醒了一点,顿感心虚,于是皮笑肉不笑地拿着酒杯转身撤退。
这时身后冒出来一句响亮的声音,
“我来跟你喝!”
是荣兮。
她的倔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可听不得别人这么数落自己的经纪人。
这一句石破天惊,吸引了刚要散去的众人,又围观了上来。
小歪脖身为演员副导演,平日里没少揩油女演员,仗着自己在剧组有点小权利为所欲为,没想到今天碰上了一个硬茬,居然主动要求跟他喝酒,瞬间来了兴致,拿出一瓶新酒,找了个高脚杯,给荣兮倒得满满的,不怀好意地看她出糗。
谢在在感觉不妙,对荣兮低声说别逞能,想拉着她离开,却被荣兮拒绝,示意她不要担心。
只见荣兮端起酒杯,毫不费力地畅快饮完,也同样找了个高脚杯,给小歪脖满上,示意他接招。
小歪脖一看这架势,分明是在挑衅嘛,那自己绝不能怂,捧起酒杯吨吨喝完,又给荣兮满上。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拼着酒。
不多时,小歪脖哐当一声仰面倒地,醉死了过去。
荣兮俨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胜负已定,周围看热闹的众人纷纷给她鼓掌欢呼,就连中央主桌也有看热闹的人,也随之鼓起了掌。
开机宴在这段小插曲过后,也接近了尾声,荣兮豪迈抱拳谢过大家,拽起难以置信的谢在在,宛如女侠一般,飞也似的离去了。
回酒店的路上,荣兮缓缓摇落车窗,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陷入惆怅。
她深深叹了口气:“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吐车里,200。”司机师傅立马警告。
荣兮身子一歪,断片了。
坐在旁边的谢在在,此刻又气又好笑,只能无奈又小心翼翼地把东倒西歪的酒鬼扶正。
剧组正式开拍了,谢在在一大早陪着穿着厚厚戏服的荣兮等在闷热的戏棚里,从上午一直等到了晚上,没见有工作人员来喊荣兮拍戏。
谢在在不可置信的看着今天的通告单,上面明明写了有关荣兮角色的两场戏要拍。她跑去找其他演员副导演询问,才知道荣兮今天的戏份,早被删没了。
第二天,同样的遭遇又发生了一遍,本该有的戏份又被删没了。
她们这才意识到,不出意外的话……是被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