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这顿早午餐也才十二点多,正值正常人出来吃午饭的时间,蓝港的人行道上到处都挤满了遛孩子的家庭和周末约会的小年轻,几乎连个并排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何予燃和史佳禾只能跟着人流一点点往前走。
太阳微微一晒,何予燃立刻开始晕碳,打着哈欠问,“一会去哪儿啊?”
史佳禾看了眼表,“溜达溜达。”
何予燃一瞪眼。“不行,我困。给我找个能坐的地儿。”
史佳禾顺手指了指沿街的冰激凌店,何予燃头摇得象拨浪鼓。“这两天你负责管钱,那我就得负责卡路里,你休想让我沾甜品这种垃圾热量!”
史佳禾只好说,“那去影院吧。”
何予燃这次终于没再反对。多走几步就到了影城,手机上看不到最近的排片,史佳禾在柜台买了十分钟后开场的一部片,两张票价180块。拿了两瓶矿泉水,又是40。
史佳禾抬头报帐:“馀额1515元。”
何予燃象是没听见,头也没回就进了影厅。史佳禾快步跟上。进场发现,包括她俩在内一共就六个观众,大家象是被拆了的半副麻将牌,散落在厅里各个局域。
何予燃没按座位号,直接找了最后排的空位置坐下,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精神饱满的史佳禾坐在两个位子之外,接下来的两小时,完全沉浸在了大银幕的氛围里。
其实,因为工作太忙,史佳禾很久没来电影院认真看一部电影了。业内的首映场倒是基本都会喊她,但她和何予燃从来都选择不去,因为现在的首映全是社交,去了不仅要被路人手机拍,搞不好还要被片方、导演叫起来说几句,万一发言不当再惹出事来,简直得不偿失。平时有点时间,史佳禾也都是补觉,除了春节这样的大档期,她已经很少进电影院了。
结果,放映的这部片才看到中段,史佳禾就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国产片是怎么能做到既难看又平庸的,连个出彩的缺点都挑不出来,难怪何予燃睡这么香。
她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结尾,又刷了会社交媒体,把后边的几十分钟草草打发过去。场灯亮起时,何予燃睡到自然醒,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好看吗?”何予燃边说边懒洋洋地扒着前边座位,只露出眼睛,看前排观众正在退场,样子象极了警剔性十足的猫。
“没我燃姐好看。”史佳禾拍拍裤子站起来。“走吧?”
何予燃转头仰视她,眼神可怜巴巴。“接下来干什么呀,我累啦。”
“刚睡了两个小时还累!先出去再说。”
“怎么连个schedule都没有,搞得人家很没有安全感。”何予燃埋怨道。
“姐醒醒,咱这两天是出来放松,体验生活,不是出通告,安排上不会那么严丝合缝。”史佳禾万般无奈,一边扶着何予燃的同时还盯着脚下台阶,一边好声好气地说,“再说,你有什么想去的想玩的,也可以告诉我啊。”
“我想去六本木吃上次咱们一起吃过的那个寿喜锅……”
“姐咱们现在就只考虑朝阳区的事儿!”史佳禾很想拎着何予燃的衣领子,拽到亮马河边一脚踹河里。但想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我们去坐船吧?”
“诶,这个可以。”何予燃瞬间精神了不少。
史佳禾象是妈带着没法撒手不管的熊孩子一样,拉着何予燃找到码头。结果付款买票时又是龇牙咧嘴。周末一个人180,这下又搭进去360。可用馀额1155元,经费眼看已经下去一半。
船上人不算太多,岸边倒是挤得密密麻麻,象是动物园里的人隔着一道水看猴。
俩人端着附赠的茶,找靠前的位置坐好,谁知道,何予燃刚坐下就开始冲岸上的人主动招手,时不时还热情飞吻,引得不少人拍照拍视频。果然,很快就有人开始讨论,船上那个抽风的猴是不是演员何予燃。
何予燃笑得花枝乱颤地喊道,“我是喜欢模仿她的影迷!谢谢你喜欢我们!请大家多支持我的偶象!”
史佳禾在旁尴尬得无处安放脚趾,什么绿树碧水倒映蓝天,根本顾不上多看一眼,只能在心里乞求船快点到码头。还好,何予燃很快就蹦累了,接下来就老实坐着优雅喝茶。但游船靠岸还有一段时间,于是船上的人开始陆续过来要合影。
史佳禾本意想挡,但何予燃已经在那笑眯眯地对着镜头比耶,她只好作罢。下船时,还听到有乘客议论,这趟船票花得真值,碰上明星免费表演节目。
去完洗手间,俩人终于开始慢悠悠逛街,路过帽子店,何予燃进去刚试戴了两顶就要史佳禾付钱。史佳禾虎着脸说钱已经不够,好说歹说,何予燃才不情不愿地二选一。结完帐,可用馀额只剩下856元。
“姐,不准再购物了!不然咱们没钱吃饭了。”
“太晒了嘛。”何予燃把剪掉标签的帽子扣在头上,又对着店里的镜子拨弄了几下额头与鬓角的发丝,这才转过头。“好看吗?”
看着满脸洋溢着纯真喜悦的何予燃,史佳禾也由衷笑了。“我姐真好看。”
何予燃满意地抿嘴,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欣赏起自己的五官与侧颜。
难得何予燃真正开心起来,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史佳禾也变得完全放松。两人在咖啡馆坐了发了会呆,再拉着手去吃晚饭,还沿着步道走了半天欣赏夜色。
晚上九点多,何予燃肉眼可见蔫了下来,史佳禾赶忙叫车,好容易等车到了,手忙脚乱把她姐架到车后座。
进了家门,何予燃往沙发上一瘫,望着史佳禾,绵软地说:“你晚上怎么一直没报帐呀。”
“因为不剩几个钱了,怕影响心情。”
“那我也得知道一下嘛。”
“还剩160。”
何予燃眨眨眼睛。“那明天我们在家叫外卖吧。”
史佳禾翻白眼。“不行!说出门就得出门,在家算怎么回事儿!明早还是十点,我来家里接你。”
“可是今天钱都花得差不多啦。”何予燃懒懒地挪了下腿,干脆整个人躺在了沙发上。“这点钱,明天去哪里都肯定不够呀。”
“别管,我自有安排。”
史佳禾转身正要走,结果又被何予燃叫住。
“佳禾,别太认真啦。今天咱们玩得蛮开心的,而且我已经明白你想告诉我的意思了。明天咱们就别难为自己啦。”
史佳禾没说话,只是继续往玄关走。
“佳禾!”何予燃提高音量喊道。“你都不夸夸我,今天很放得开吗?坐船的时候,我可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哦。”
史佳禾顿住脚步,但没回头。“姐,等明天结束了咱们再聊这些。”
“我已经在努力配合你了呀!”身后的何予燃说道。“你好歹夸我几句嘛。”
“明早十点,我来接你。”史佳禾机械性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毫不尤豫地大力关门,把一切都隔绝在身后。
当晚,虽然和何予燃仍然没有任何联系,但史佳禾的睡眠质量重新落得个稀碎。又一次从梦里醒来时,她花了好几秒才分辨出,自己处在并没辞职的现实世界。她一想到何予燃说是在配合她,就升起一股火。
第一天到底是不是虚度,全看第二天了。
次日一早,史佳禾洗漱完也仍旧有些萎靡,带着惺忪的睡眼和疲惫的四肢出了家门。等进了门才发现,何予燃倒是精神斗擞,一见面就热情拍肩,仿佛昨天的争吵从未发生。
“睡得怎么样呀佳禾宝贝!”
史佳禾心说,你稍微仔细看一眼都不会问出这句话,但还是强打精神笑着说,“那必须不错呀,今天得带你体验新节目。”
“快说,今天我们去哪儿!”何予燃戴上墨镜口罩,又主动把包背好,表情跟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兴奋。
史佳禾眨眨眼,“那先说好,今天不管去哪里都不能失望。也不允许提出反对意见。”
“当然啦!就剩160了,我心里有数的!”
史佳禾听完转身就走,何予燃在后边“哎哎”地喊着,“也不给个预告吗?”
“不给。”史佳禾硬邦邦地说。
出了小区,史佳禾没张罗打车,而是带着何予燃走到车水马龙的大道边,抬手一指眼前人行道上的黄色蓝色自行车阵。“现在,打开你的微信扫一扫。”
何予燃傻眼了。“什么意思?”
史佳禾笑了笑。“接下来,咱们各自扫一辆共享单车,你骑车跟着我,注意别走丢了啊。”
“我多少年没骑车了!你不怕我……”何予燃咬牙切齿半天也没说出后半句。艺人的日常都相当注意避谶,何予燃更不例外。
史佳禾一边扫自己那辆,一边回头笑,“你跟着我在人行道慢慢骑就行。没事儿的。”
何予燃当然会骑自行车,只是平时活得太富贵了,从来都用不上这个日常技能。何予燃不会的,是扫码。
等七手八脚教会了何予燃,看着影后本人也龇牙咧嘴地推上一辆自行车时,史佳禾忽然预感到,干经纪人到现在,最辉煌的一天大概到来了。
史佳禾带路,骑车七拐八拐绕到了两三公里之外的一个社区。街道只能过两个方向的车而已,路边没划线,也横七竖八停满了车。身边不时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吞吞经过,生活气息异常浓郁。
“行了,还车吧。”史佳禾左脚一撑地,停在路边。
何予燃荡着车子骑到史佳禾旁边停下,满脸疑惑地问。“这是哪里啊?”
史佳禾笑容满面。“这是我家。”
何予燃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叹道,“所以……今天是去你家?!”
“对。还完车,咱们先去买菜。然后去我家做饭。”史佳禾头也没抬,专心扫码还车。
她还完自己那辆,走过来拿何予燃的手机帮着操作还车,等还完了,何予燃还处在震惊当中。
“共享单车一共3块。”史佳禾说。“现在还剩157。”
“你住……这个小区?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何予燃瞪着眼四下看,神情就跟第一天来bj似的。
史佳禾淡定地耸肩,“也没有必要讲呀。”
其实史佳禾心里说的是,你也没问过呀。
一起工作这几年来,何予燃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去史佳禾或者任何一个同事家里去坐坐。大家也不会贸然向老板发出这种邀请。包括史佳禾在内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何予燃是属于另一个阶层的人,大家在工作场合打交道已经足够了,生活方面还是没有任何交集比较好。
谁喜欢每时每刻都要向上兼容呢。
但今天,史佳禾豁出去了。
她要让何予燃明确意识到,身边这些工作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平时的生活跟影视剧里塑造的样子,差别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