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伟达在市场上蹲了半个月,只能偶尔接到砌墙、扒灰之类的零工,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得和街上的流浪猫一样,熬不过这个冬天。
眼看日上三竿,冯伟达饿得六神无主,眼巴巴看着路边摊卖的肉包子垂涎欲滴,可是一看微信钱包,只有两毛六,连个素包子都吃不起,他和老板说让自己干点儿啥换俩包子吃,忽然,远处走来一个人,好象是陈二狗。只见陈二狗西装毕挺,皮鞋擦得锃亮,和那个穿着睡衣抢自己方便面汤的邋塌样儿判若两人。
“二狗!”
冯伟达叫了一声,陈二狗没有听见,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一栋小楼,楼上清淅地立着几个红色大字“秀丽服装厂”。
冯伟达想和陈二狗借几块钱,就跟了上去,结果一进去就傻眼了,在一个办公室的门外,排着很长的队伍,冯伟达看见陈二狗在前面,刚要往前挤,就被一个壮汉用啤酒肚顶了回来。
“干啥,插队啊!”
冯伟达电影里看过,一般这种排长队的场面,不是发鸡蛋就是施粥,有这好事儿,二狗居然不叫我!
“我能排在这儿吗?”冯伟达真诚地问。
啤酒肚壮汉看了看他:“你也来应聘?”
“应聘?”
“墙上呢,自己看!”啤酒肚壮汉一甩头,冯伟达这才看到贴在墙上的招聘启事。
原来是这家公司招聘男司机,月薪五千还包吃住,这就相当于到手七八千,比别的公司给的工资起码超出一倍!
七八千在大城市可能不算多,但在这个小镇,除了公务员,别的工作简直没法儿比,差不多半个镇子的司机全来了。
冯伟达也有驾照,五年前考的,他本来想走,但又想试试运气,反正来都来了。
面试的人一个个从屋子里面出来,有的摇头叹气,有的红光满面,只有陈二狗是扶着墙出来的。
“二狗,你没事吧?”
冯伟达赶紧上前。
“别提了,腰扭了,”陈二狗只是随口一答,没想到眼前的人是冯伟达,“你咋来了?”
“我也想试试。”
“回去吧,没戏!”
“为啥?”
“你知道他们招什么吗?”陈二狗小声说,“根本不是司机——”
“不是司机?”
“你没看见吗,谁家招司机还扭腰啊?”
“扭腰的司机?”
“我呸,还泽连的斯基呢——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陈二狗一扭一扭地走了。
面试冯伟达的是公司副总,吴仁兴。吴仁兴个头中等,身材结实,有着和年纪不相符的肌肉量,一般公司副总都是西装革履,但他不一样,一身休闲装,还特意露出自己的大金链子,即便是书架柜上摆满了二十四史,也掩藏不住他骨子里暴发户的气质。
“姓名?”
“冯伟达。”
“年龄?”
“34。”
“从业经历?”
“婚庆公司,摄影。”
“知道我们招什么岗位吗?”吴仁兴问。
“不是司机吗?”
“是,也不是。”吴仁兴说,“一般的司机给三千就够了,之所以多给两千,是因为还要兼职当保镖。”
“保镖……”冯伟达似乎知道陈二狗为什么扭到腰了,地上那把椅子应该就是他压塌的,“也不是不行。”
吴仁兴打量一下他,体格倒是没什么问题。
“以前干过保镖吗?”
冯伟达摇头。
“相关的也行。”
“挨打算吗?”
“上一家单位是哪个公司?”
“上一家?”冯伟达努力思索。
“就是你刚从哪个地方出来。”
“第一精神病院。”冯伟达恍然。
“你管理病人?”
“我被人管理。”
“你有精神病?”吴仁兴吓一跳,第一反应是想报警,毕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我没病。”冯伟达摇头。
“没病怎么进去了?”
“你看过直播吗?”冯伟达又准备说自己离婚的故事。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招精神病人,你回去吧。”
冯伟达刚开了个头儿,没想到被吴仁兴无情打断。
“他们给我做过精神病鉴定,0级,我不是精神病。”冯伟达辩解。
“谁给你做的鉴定?”
“张副院长,他三级。”
“你们院长也是精神病?”吴仁兴感觉不可思议!
吴仁兴本来打算招个正常人,但冯伟达的出现,仿佛让他看到还有另一种可能,对啊,精神病人为什么不能干保镖呢?反正他的作用就是替我挡枪,不怕他有精神病,就怕他精神病得不够严重。
“既然你说你没病,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们院长,那你怎么证明,你能胜任保镖这个职位?”
冯伟达知道,如果不象二狗一样露一手,很难让人相信自己的实力。正好门口儿摆着一颗发财树,冯伟达走上前去,一用力,把发财树连根儿拔了出来。
“你拔它干什么?”尽管做了心理准备,吴仁兴还是有些吃惊。
“鲁智深能倒拔垂杨柳。”冯伟达的解释,听起来永远是水银泻地般的出人意料,“我能拔发财树。”
在他看来,拔树就是最好的武力证明,但在吴仁兴看来,这就是最好的精神病证明!
不愧是第一精神病院培养出来的杰出人才,吹灯你个拔蜡,就用他了!
吴仁兴笑了:“恭喜你通过面试,明天正式上班!”
反倒是冯伟达有些吃惊:“你不介意……”
吴仁兴拍拍他肩膀:“伟达啊,今天虽然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对你一见如故,我姓吴,口天吴,以后你就跟着我干!”
“吴总放心,我肯定会保护好你!”
“不是我,你要保护的是何总。”
“何总?”
“何总是服装厂老板,平时外出啊参加活动什么的需要一名司机,你除了开车,最重要的是保护老板安全,老板在,你在,老板不在,你这工作也没了,懂吧?”
冯伟达点头:“保护好何总!”
冯伟达骨子里有一股偏执,越是用心的事,越不愿意多说,仿佛说出来就泄了那口气一样。吴仁兴不嫌弃他的年龄、出身,还给了他这么高的工资,对于一个几乎绝望的人来说,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而是在你溺水的时候给了你救命稻草,这份知遇之恩,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报答!
“不过,我有一点要求,”吴仁兴说,“除了我,别对任何人说,你进过精神病院。”
“可是我不会骗人。”对于恩人的第一个要求,冯伟达内心是拒绝的。
“不是让你骗人,只是让你别说这段经历,何总要是知道我给她招了个这样的人当保镖,那不是连累我吗?”
“那要是别人问,我该怎么说?”
吴仁兴想了想:“咱们找个词代替,知道749局吧?”
冯伟达摇头。
“不知道最好,别人要是问,你就说是258局的。”
冯伟达认真点了点头:“那要说出我的代号吗?”
“什么代号?”
“356号。”
“随你大小便吧!”吴仁兴懒得跟他废话,“找厂办王主任给你安排宿舍,手机不许关机,也不许欠费,随叫随到,去吧!”
冯伟达打个立正,给吴仁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踏着正步离去。
吴仁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