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拙也压低了脑袋,缩着脖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但他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的气氛,变了。
往日里热闹喧嚣的西关大街,今天却透着一股子肃杀。
街面上多了不少戴着红袖箍的大妈,一个个警剔地盯着过往的行人,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不远处迎面,还有两个穿着藏蓝色大衣的联防队,正推着自行车在巡逻,时不时拦住一个人盘问几句。
“同志,介绍信拿出来看看?”
“哪儿的人?来津门干嘛的?”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开始了?
不对,83年那场还没开始。
这是有什么突然的大动作,还是……花猫联系官方来搜自己了?毕竟,上次叫来的谢城被自己打回去了……
陈拙心中闪过念头。
不管如何,怕是最近这段时间不好上大街了。
陈拙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条胡同。
他在胡同里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没有红袖箍的小路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来到了一家位于街角的国营药店。
“人民大药房”。
白底黑字的招牌有些斑驳,玻璃门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剪纸。
陈拙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
药店门口倒是没有民警,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在药店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两个抽烟的青年。
这两人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眼神飘忽,时不时往药店门口瞟一眼。
那是花猫的人?
还是单纯的小混混?
陈拙眯了眯眼。花猫的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把全天津卫的药店都盯死吧?应该只是巧合,或者是这片儿正好有混混在“盘道”。
他紧了紧衣领,趁着一辆卡车驶过的间隙,快速穿过马路,推门走进了药店。
“欢迎光临……”
那嗑瓜子的女店员头都没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吐出一片瓜子皮。
柜台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各种药瓶和纸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和来苏水味。
陈拙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道:“大姐,拿两瓶红花油。”
那女店员正磕着瓜子,听到这话,慢悠悠地抬起头,瞥了陈拙一眼。
“红花油两毛五一瓶。”
她随口报了个价,转身从后面的货架上拿了两瓶红花油,“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五毛。”
陈拙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数出四张一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凑够了五毛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他看着那两瓶红花油,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玩意儿练起排打功来就是泼水,两瓶怕是顶不了几天。
“大姐,受累再给拿一瓶吧。”
陈拙咬了咬牙,又从手里那堆零钱里数出两毛五分钱,推了过去,“正好邻居也托我带一瓶,省得再跑一趟。”
他得多备点,这玩意儿消耗太快。
女店员却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陈拙。
破棉袄,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风霜,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尤其是那双手,骨节粗大,上面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黑泥和血痂。
一个干苦力的,买这么多红花油干什么?
这几天,街道上一直在传,说是有个流窜犯,专门在这一带活动,特征就是……
“你是哪个单位的?”
女店员的手按在那两瓶红花油上,没有松开的意思,语气突然变得警剔起来,“把工作证或者介绍信拿出来我看一眼。”
陈拙的心头猛地一跳。
“大姐,我就买个红花油,这还要介绍信?”他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我是前面拉板车的,这不干活不小心扭了腰,邻居也……”
“少废话!”
女店员非但没信,反而更怀疑了。她把那几张毛票往回一推,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没介绍信就是盲流!现在上面查得严,谁知道你是不是坏分子?想买药?先把证明拿出来!”
这一嗓子,把药店里另外几个抓药的顾客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
甚至连药店后面那个正在抓药的老药剂师也探出了头。
坏了。
这娘们儿太警剔了。
陈拙敏锐地感觉到,门外那两个蹲在树下的青年,听到动静后,已经站了起来,正把烟头扔在地上,往这边走来。
再纠缠下去,必出事。
“算了,那就两瓶吧。”
陈拙反应虽快,但那女店员也是个泼辣的主儿。
她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两瓶红花油死死按在柜台上,另一只手猛地要敲旁边的铃。
“没介绍信就是盲流!想跑?给我拦住他!”
她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不卖拉倒!”
陈拙手腕一翻,一把将柜台上的钱全部抄回手里,没有任何纠缠,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你哪个单位的?站住!”
身后传来女店员不依不饶的叫喊声。
陈拙哪还会理她,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那两个青年已经走到了台阶下。
“哎,哥们儿,盘个道?”
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一伸手,想要拦住陈拙,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听口音不是本地的吧?哪个部分的?”
他的手插在兜里,看那个型状,里面握着的不是刀就是刮刀。
陈拙脚下没停。
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肩膀看似随意地一晃。
“崩!”
一股寸劲瞬间爆发。
“哎哟!”
那小胡子只觉得象是一头蛮牛撞在了自己肩膀上,半边身子瞬间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跟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等他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拔出兜里的弹簧刀想找人算帐的时候。
街角早已空空荡荡,哪还有那个小子的影子?
……
几分钟后。
陈拙站在一个背风的巷子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
他并没有跑太远,只是利用这附近的复杂地形,随便钻了几个胡同,就把可能存在的麻烦甩得干干净净。
这个药店是没法再去了。
津门这一片就一两个药店,但他没有再去找下一家药店。
有些不值当。
这一片是花猫的地盘,眼线多,闲汉多。
万一动手,容易引来官方,把事情闹大,得不偿失。
反而,还不如直接去鸽子市里面换点。
正好,手上还捏着那枚从刚子身上扒下来的金溜子,等天黑了,可以一起看能不能从鸽子市里面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