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大杂院里,一阵鸡飞狗跳。
“砰!砰!砰!”
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快开门!查户口!”
不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木门就被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藏蓝色棉大衣、头戴解放帽的民警大步走了进来。他们的领口别着鲜红的领章,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紧跟在后面的,是几个戴着红袖箍的街道大妈。
“都别动!都不许动!”
为首的街道主任是个胖老太太,指着院里惊慌失措的住户,嗓门尖利,“派出所来核查盲流!各家各户都把户口本拿出来!谁也不许乱跑!”
原本沉睡的大杂院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查户口”和“抓盲流”是老百姓最怕听到的词儿。
“谁是陈拙?哪屋住着陈拙?”带头的黑脸民警沉着脸,目光如电,扫视着全场。
王大爷披着件旧军大衣,哆哆嗦嗦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自家的户口本,“警察同志,陈拙……他昨儿个下午就走了啊。”
“走了?”
黑脸民警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王大爷一眼,“去哪了?有没有开介绍信?”
“说是回老家探亲去了……介绍信……这我就不知道了。”王大爷也不敢乱说,生怕给自己惹麻烦。
民警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民警立刻冲进那间塌了一半的小屋。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两人空着手出来:“所长,空的。连床板都是凉的。”
“妈的,是个老油条,跑得挺快。”
黑脸民警低声骂了一句,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收队!通知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的同志,留意这个人!”
看着民警和街道大妈们浩浩荡荡地离开,院子里的住户们才敢大声喘气,一个个面面相觑,都在猜测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车夫到底犯了什么大案子。
只有躲在王大爷身后的林小满,脸色紧张:“叔……陈大哥他……不会有事吧?”
王大爷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又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破屋子,长叹了一口气。
“走了好啊。”
老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走了,就不遭这份罪了。只要不被抓住,外面的天地大着呢……”
巷口,寒风瑟瑟。
花猫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加重自行车,正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候着。
见民警出来,他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这就没舍得抽的大前门,熟练地递过去一支。
“警察同志,辛苦辛苦!怎么样?那个打人的盲流抓着没?”
此时的花猫,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混混面前的嚣张气焰?
腰弯着,背驼着,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活脱脱一个受了欺负寻求组织保护的老实市民。
黑脸民警没接烟,摆了摆手,有些晦气地说道:“扑空了。邻居说,人昨儿下午就跑了,说是回老家探亲。”
“跑了?”
花猫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这……这不能吧?警察同志,那小子可是把人打骨折了啊,这要是跑了,以后指不定还要祸害谁呢……”
“行了,我们既然立案了,就会通辑。”
民警有些不耐烦地紧了紧皮带,“你那边要有消息,也及时汇报。还有,以后少惹事。”
“是是是,一定配合政府工作,一定配合。”
花猫连连点头哈腰,目送着几名民警骑车远去。
直到那一抹藏蓝色彻底消失在胡同口。
花猫脸上的卑微和笑容,才象是一层融化的蜡油,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的狰狞和阴狠。
“花猫哥,怎么办……”
后面的二嘎子几个手下忙是凑上来。
“啪!妈的让他跑了!”
花猫狠狠地把手里那根烟摔在雪地上,用脚碾得粉碎。
他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个简单的局。
先是请了谢城,本想着手拿把掐的事儿,结果没想到那小子那么扎手,连谢杆子都栽了。
这让他不得不收起轻视,动了官面上的关系。
本想着借助官方的力量,就算那小子武功再高,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竟然提前跑了!
这一跑,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那三千块钱的线索还在那小子身上呢!
钱找不回来,上面那位爷那儿没法交代。
人抓不到,刚子的下落也就断了。
刚子的事情,他不敢暴露出去。所以,这几天一直找的手下人暗中查找,但是一直没有下落。
这要是等巴特尔那个疯子回来,看到亲弟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不得把这hq区给掀翻了?
到时候,倒楣的可是他花猫!
“妈的!”
花猫一拍车把,只能忍了这个倒楣,“先回去……”
……
与此同时,防空洞里,陈拙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地上,他手里抓着一大块烤得焦煳煳的猪肉,正在疯狂地撕咬。
随着大量的肉食下肚,他的胃部开始剧烈蠕动,发出如同闷雷般的咕噜声。
热量。
滚滚的热量从胃部炸开,顺着血液泵送到四肢百骸。
“呼——”
吃完最后一块,陈拙长吐一口气站起来,随手抓起旁边一根手腕粗细的硬木棍。
“砰!”
他猛地挥棍,狠狠地抽在自己的左肋上。
这一棍没有任何留手,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防空洞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若是普通人挨这一棍,肋骨当场就得断几根。
但陈拙的身体却只是猛地一震。
在那木棍接触皮肤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瞬间收紧,毛孔闭合,那一块的皮膜象是充气一样鼓起,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巨力。
“哼……”
陈拙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痛感中,又夹杂着一丝酥麻。那是劲力透入骨髓,正在震荡骨骼的感觉。
“砰!砰!砰!”
他咬着牙,手里的木棍如同雨点般落下。后背、胸口、大腿、手臂……每一棍都势大力沉,打得皮肉震颤,发出“啪啪”的脆响。
形意拳里的“排打功”。
要想练出“铜皮铁骨”,就得先把自己当成一块铁,千锤百炼。
但这不仅仅是挨打。
在击打的同时,陈拙紧闭着嘴,通过特殊的呼吸法,强行控制着全身的毛孔闭合。
想要练透“铁衣”,就得锁住这口气。
就象是一口高压锅,只有把气锁住了,热量不流失,才能把劲力练透,甚至练进骨髓里。
但这太难了。
每一次棍棒加身,虽然皮肉抗住了,但那股震荡力却在体内乱窜,若是毛孔锁不住,这股劲就会伤及脏腑。
这种练法,是在玩命。
每一次内外交困的震荡,都是对身体的一次细微损伤。若是没有足够的营养和药力滋补,练得越狠,死得越快。
陈拙练了一会儿,动作突然一滞。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停了下来。
只见他的左臂上,一块淤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紫黑得吓人。那是刚才用力过猛,伤到了深层的筋膜。
“药。”
陈拙伸手去摸地上一副里面裹着的红花油。
他倒了倒。
空了。
只有几滴浑浊的残液顺着瓶口滴落下来,落在掌心,瞬间就被灼热的皮肤吸收殆尽。
“没了……”
陈拙叹了口气。
现在到了明劲第三层次的铁衣阶段,就是要排打身体,自然消耗红花油就飞快。
尤其是为了配合“排打功”的深入,每一次强行锁劲,都会导致大量的淤血和内热积聚,需要红花油来活血化瘀,疏通经络。
没有药,这种练法就成了催命符。
再练下去,骨头没练硬,人先废了。
“得去买点红花油了……”
陈拙站起身,抓起地上的外套,胡乱裹在身上。
将地上那堆冻肉再次埋到已经挖好的地洞里面,上面堆上一些废弃的砖块,然后猫身从防空洞里面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