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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饥饿(1 / 1)

胡同深处,阴沉。

越往里走,墙皮脱落的红砖墙上,还残留着几张发黄的大字报和模糊不清的标语,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尿骚味、腐烂垃圾味和煤烟味的味道就越浓烈,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陈拙推着那辆后胎瘪了、车架变形的三轮车,认着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车站货场的地方去。

那里是全天津卫最乱,也是油水最大的地方。

也是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说不定可以找到些吃的。

陈拙推着那辆后胎瘪了、车架变形的三轮车,每走一步,都象是在踩棉花。

脚底发飘,头重脚轻。

天旋地转。

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虚弱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耳边的风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耳鸣声。

滋——

象是有一万只知了在脑仁里叫唤。

“噗通。”

脚下一软,被一块凸起的冻土绊了一下。陈拙连人带车栽倒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旁。

三轮车倒在身上,冰冷的车把狠狠地硌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爬起来,但手脚却不听使唤,只是在地上无力地抽搐。

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刺骨,象是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皮肤。每一根汗毛孔都在战栗,都在尖叫着索取热量。

视野开始迅速变黑。

象是有人在慢慢关掉这世界的灯。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咚、咚、咚……每一声都象是重锤砸在胸口,那是濒死的鼓点。

最后,连这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彻底断了片。

……

不知过了多久。

冷。

刺骨的冷。

陈拙是被冻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曳。

天黑了。

从下午三点多昏死过去,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几个钟头。若不是这身子骨还有点底子,怕是早就冻硬了。

看了看周围,他还在货场边上。

“饿……”

陈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那不是普通的饿。

那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自我吞噬的绝望。

这时候,哪怕是一块发霉长毛的窝头,甚至是一把观音土,他都能毫不尤豫地塞进嘴里。

在这个瞬间,什么尊严,什么体面,什么形意门传人的骄傲,统统都是狗屁。

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

“吱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垃圾堆里,突然传来几声尖细的叫声。

陈拙那原本已经快要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几只硕大的灰老鼠,正围着半个被人扔掉的烂苹果啃噬。

这年头的火车站货场附近,油水足,粮食漏得多。这些畜生吃的是国家的皇粮,住的是冬暖夏凉的洞,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体型比猫还大,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

比人活得都滋润。

肉。

那是肉。

活生生的、会跑的肉。

陈拙盯着那几只老鼠,眼睛里原本死灰色的绝望瞬间被一层绿幽幽的光芒取代。

那是饿狼看到猎物的眼神。

身体里原本已经枯竭的力量,竟然在“食欲”的疯狂刺激下,回光返照般地涌出了一丝。肾上腺素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了那半包“恒大”烟。没用。烟不能吃。

又摸到了那几枚硬币和刚从刚子手上扒下来的金镥子。

赤金的大方戒,福字死面儿的,沉甸甸一坨。

没用。

金子也不能吃,咬不动,嚼不烂。这时候要是能把它变成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陈拙能给老天爷磕三个响头。

他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触碰到了冰冷的冻土和碎砖烂瓦。

终于,他摸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

紧紧握住。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趴在地上,象是一条断了脊梁的蜥蜴,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几只老鼠挪过去。

动作很慢,很轻。

呼吸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极限,那是形意门的“闭气法”。在捕猎的时候,猎人必须比猎物更象死物。

三米。

两米。

一米。

那几只老鼠还在争抢烂苹果,发出吱吱的打架声,丝毫没察觉到身后那个庞大的阴影正在逼近。

或许在它们眼里,这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类,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陈拙的手指扣进了地面的冻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冰碴。

他在蓄力。

仅剩的一点力气,全都在这最后一扑上了。若是扑不中,他就真的要饿死在这儿了,成为这群老鼠明天的早餐。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闻到老鼠身上那股特有的骚臭味。

就在他准备暴起发难的一瞬间。

“咣当!”

不远处的一扇铁皮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狠狠踹开了。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震得积雪都簌簌落下。

“吱——!”

那几只老鼠受了惊,尾巴一甩,滋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瞬间没了踪影。

陈拙趴在阴影里,手里还举着那块瓦片,保持着扑击的姿势。

他心里狠狠地骂了句娘。

操。

煮熟的鸭子飞了。

但他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紧紧贴着地面,与黑暗融为一体。

紧接着是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乱晃,划破了夜色,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笑骂。

“今儿个这天儿真他妈邪性,冷得跟冰窖似的。”

“行了,别抱怨了。二师兄今晚去帮人‘平事’了,咱们哥几个得把这批‘湿货’看好了。要是出了岔子,这几千斤肉砸手里,回收公司的花经理能把咱们剁了喂狗。”

“湿货”,道上黑话。一般的注水肉叫“点水”,那是往猪心里打水,好歹还能吃。但这帮人太黑,是直接拿高压水枪往血管里“打水”,一斤肉能灌出三四两水来,这就叫“湿货”了。

“哎,你说刚子哥今晚去帮二嘎子出头,能不能成?”

“废话!刚子哥那是‘铁骼膊’,还会那一手‘小袖手’的绝活。那二嘎子也是个废物,连个蹬三轮的都收拾不了,还得刚子哥亲自出马。”

陈拙趴在垃圾堆后面,借着那些人手电筒的馀光,眯着眼看清了那些人。

没想到,这么巧。

冤家路窄。

听这意思,这帮倒腾注水肉的,跟刚才那个刚子是一伙的?或者是,刚子就是给这帮人看场子的?

而且,看这架势,私肉贩子?

这年头,私自屠宰是重罪,但奈何不了一些人胆子大,路子野。他们专门在城乡结合部收病猪、死猪,然后往猪肉里硬灌水,一斤肉能灌出三两水来。

更有甚者,为了让肉色好看,还要往里加把硝。

这帮人平时手里都带着家伙,又是杀猪的,身上带着股子血煞气,普通老百姓见了都得绕道走。说是肉贩子,其实跟车匪路霸也没什么两样。

“快点!都他妈手脚麻利点!”

“这批货今晚必须倒腾完,明天一早就得进市场!”

“知道!”

五六个穿着棉大衣的壮汉,正从一辆停在后门的解放牌卡车上往下卸货,往旁边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搬。

那一扇扇白花花的猪肉,在冷空气里冒着热气,那股子生肉特有的腥膻味凝结成一团团白雾。借着灯光看见那猪皮上还盖着蓝幽幽的“检疫合格”戳子——不用问,肯定是拿箩卜刻的假章,用来糊弄鬼的。

猪肉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把地上的雪都染红了。

陈拙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

在那股生肉的腥膻味中,他闻到了一股更要命的味道。

那是一股热气腾腾的、霸道的香味。

是卤肉的香气。

浓烈、醇厚,带着大料、桂皮和陈年老汤的酱香味,象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陈拙的胃。

顺着香味看去。

只见仓库门口的一张破桌子旁。

桌上摆着两瓶撕了标签的二锅头,还有一大盘切好的酱猪头肉,一整只泛着油光的烧鸡,外加一摞白面大饼。

那是这帮人干活时的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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