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退反进,左手画圆,一记“横拳”格开刚子的右手,右手握拳如钻,带着一股螺旋劲,直钻刚子的左肋。
“砰!”
一声闷响。
刚子只觉得左肋一麻,象是被铁棍捅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酸了。但他毕竟皮糙肉厚,一身肥肉卸去了大半力道。
“小兔崽子,有点劲儿啊!”
刚子被打出了凶性,也不管肋下的疼痛,暴喝一声,双臂如铁箍般猛地合拢,想要把陈拙死死抱住。
这是摔跤里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怀中抱月”。只要被抱住,凭他那身蛮力,能把人的肋骨勒断。
陈拙只觉得呼吸一窒,那股子汗腥味混合着杀气扑面而来。
但他没有慌。
在金手指的视野里,刚子的动作被拆解成了无数个慢动作帧。肌肉的蠕动、骨骼的摩擦、劲力的走向,全都一清二楚。
这才是金手指真正的恐怖之处。
它不仅仅是透视,更是一种近乎掠夺的“解析”。
只要让陈拙看清了对方发力的内核肌群,摸透了劲力的运转路线,他那经过前世理论武装的大脑,配合这具形意传人的身体,就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复刻出对方的绝学。
看一次,懂原理。
看两次,能模仿。
看三次,就是自己的了。
“原来这招‘怀中抱月’,关键在于腰脊的合劲……”
陈拙心里骂了一句。
这孙子劲儿真大。
他就象是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眼前这个“陪练”身上的一切武学养分。
在极度危险中,竟然还有闲心去模仿对方的发力,要是让对方知道了,估计得喷血了先。
陈拙身体里的镜象神经元疯狂运作,强行控制着肌肉去复刻那股子蛮横的劲力。
就在刚子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陈拙突然矮身,缩成一团,象是个刺猬。
紧接着,猛地炸开!
双拳如炮,重重地轰在刚子的小腹上。
“崩拳如射箭,打倒还嫌慢。”
这一下,借着刚子自己合拢的力道,再加之陈拙爆发的整劲,威力何止翻倍。
“唔!”
刚子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捂着肚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会功夫?”
“只会一点杀人的功夫。”
陈拙缓缓收拳,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饿了。
拉了小半天,没吃饭,这会肚子空空,打起来,消耗更多。
每一次爆发,都在透支他那点可怜的体能储备。胃里的饥火烧得更旺了,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拖了。
再拖下去,自己先得饿晕过去。
“再来!”
刚子被激怒了,他堂堂“小摔跤王”,要是连个蹬三轮的都拿不下,以后还怎么混?
他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不再留手,使出了看家本领——小袖手。
只见他右手扣住陈拙的手腕,手腕一翻,肘底猛地向下一沉。
“给我断!”
这一沉,带着股子千斤坠的整劲。
同时,指甲深深地抠进陈拙的肉里,顺着骨缝就要往反方向拧。
中国式摔跤绝技——小袖手。
讲究的是“拿死、沉肘、翻腕、脆断”。
这一招若是吃实了,别说是手腕,就连小臂的尺骨和桡骨都能给你拧成麻花,整个人更是会被这股螺旋劲带得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地上,任人宰割。
“给二爷跪下!”
刚子暴喝一声,声若洪钟,震得胡同两边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然而。
预想中骨骼碎裂的脆响并没有出现。
陈拙也没有跪下。
就在刚子发力的那一瞬间,陈拙并没有惊慌。
相反,他那双原本枯寂的眼睛里,此刻却闪铄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等的就是你这招!”
金手指全功率运转,将“小袖手”的发力奥秘解析得淋漓尽致。
陈拙的手腕顺着对方的劲力诡异地一旋,卸掉了那股子脆劲。紧接着,反手一扣!
同样的动作。
同样的沉肘。
同样的翻腕。
但是,更快!更狠!
“咔嚓!”
刚子的手腕应声而断。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陈拙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陈拙借着拧断手腕的劲力,顺势向怀里猛地一拉,左脚插入刚子裆下,右肩如攻城锤般撞了进去。
再加之刚学来的摔跤绊腿技巧。
两股劲力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但因为极度饥饿,陈拙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感觉,就象是饿极了的野兽看到了猎物。
在那一刻,眼前的刚子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阻挡他去查找食物的巨大绊脚石。
“滚开!!!”
他在心里咆哮。
原本只想把人撞飞的三分劲力,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瞬间暴涨到了十二分。
如洪水决堤,倾泻而出。
“砰!!!”
这一声巨响,如同闷雷炸裂。
刚子那庞大的身躯象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好死不死,他的后脑勺正好磕在了墙角一块突出的锋利砖头上。
刚子身子一挺,然后软绵绵地滑落。
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陈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的后脑勺下面,一滩殷红的血迹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只有那眼神里,残留着无尽的惊恐和后悔。
那是生命流逝的眼神。
“咯……咯……”
刚子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不动了。
吹灯拔蜡。
胡同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口喘着气,汗水如浆。
杀人了?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饿……
刚才那一瞬间,饿意上头,他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道。
这一下出去,力道是大了点……
“死……死了?”
陈拙颤斗着手,伸到刚子鼻子底下探了探。
没气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这可不是打架斗殴,这是人命官司!
“不能让人看见……不能……”
陈拙让自己冷静下来。
胡同里空荡荡的,那个修车的独眼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影了。
但现在顾不上了。
陈拙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看着那具庞大的尸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处理掉。
扔在这儿肯定不行,明天一早就会被发现。这年头,虽然还没开始监控或者是监视,但要是出了命案,那也是天大的事。警察、联防队、加之各个单位的保卫科,能把这地皮翻过来三尺。
一旦查到自己头上,就是吃花生米的命。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这条胡同尽头,靠近铁路货场那边,有一片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那里塌了一半,平时根本没人去,只有野狗和老鼠出没。
“埋了。”
陈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事已至此,只能毁尸灭迹。
不能拖着走。
拖着走会留下一条明显的压痕,就算下雪也盖不住。用车推,虽然费劲,但留下的只是车辙印,在这大雪天里,混在其他车辙里很难分辨。
他咬着牙,费力地把刚子的尸体搬上了那辆半残的三轮车。
回头一看,墙角那滩血红得刺眼,像只死不暝目的眼睛。
“得盖住。”
陈拙强撑着那一阵阵袭来的眩晕,用脚把周围的积雪踢过来,厚厚地盖在血迹上,又用那双破布鞋使劲踩了踩,直到看不出一点红色,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他才喘了一口粗气。
推着车,一步步往胡同深处走去。
……
半小时后。
废弃防空洞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拙靠着微弱的雪光,把刚子的尸体拖到了一个塌陷的坑洞里。
在推下去之前,他颤斗着手,在刚子身上最后摸索了一遍。
人死如灯灭,但活人还得过日子。
半包“大前门”。
还有手上那枚沉甸甸的赤金大方戒。
这镥子是死面儿的,刻着“福”字,起码有一两重。
陈拙把东西死死攥在手里。
这是刚子的催命符,也是他陈拙的救命粮。
“尘归尘,土归土。”
陈拙低声念叨了一句,一脚把尸体踹进了坑底。
紧接着,他发疯似的往坑里填土、填垃圾、填碎砖块。
直到把那个坑彻底填平,又搬来几块烂预制板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虚脱了。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
“咣当。”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眼前一阵阵发黑。
低血糖。
严重的低血糖。
刚才那一场战斗,加之拖尸体的消耗,抽干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天旋地转。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象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脑仁疼。
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得……吃东西……”
陈拙哆嗦着手,从兜里摸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三块五。
这钱能买命。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推着那辆报废的三轮车,跌跌撞撞地往胡同深处走去。
那里通向火车站货场。
那里,有肉。
“得……吃东西……”
陈拙哆嗦着手,想从兜里摸钱去买吃的。
但摸了半天,手指僵硬得象是冻住了一样,根本捏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币。
而且,就算有钱,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国营饭店的午市早就过了,晚市还得两个钟头才开。小吃摊也都收了。
“不行……不能死在这……”
陈拙强撑着站起来,推着那是已经变成累赘的三轮车,跌跌撞撞地往胡同深处走去。
他记得,穿过这条胡同,就是火车站的货场。
那是整个天津卫物资最丰富,但也最脏乱的地方。
那里也许能找到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