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回春堂”跌打馆的后堂。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二嘎子满头大汗地瘫在躺椅上,那条刚接好的右臂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
“喊嘛喊!这点疼都忍不了,还怎么混码头?”
正骨的老大夫是个光头,手里正拿着条热毛巾擦手,嘴里也没闲着:“不过话说回来,这下手的可是个行家。分筋错骨,力道透进骨缝里,还没伤着大筋。这要是再多一分劲,你这骼膊就算接上也废了。”
二嘎子咬着牙,脸色惨白,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要弄死他……我一定要弄死他!”
他这一宿就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疼得睡不着。
再加之心里的火。
昨晚那一架,他在小弟面前算是丢尽了脸。七个人打一个,被人象耍猴一样戏弄,最后还被卸了骼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二嘎子以后在这地界还怎么带人?
“老大,那小子太邪乎了。”旁边一个小弟捂着之前被陈拙用桌腿抽得肿得不行的腮帮子,说话漏风,“咱们是不是……先避避?”
“避你大爷!”
二嘎子一脚踹过去,虽然腿软没踹动,但眼神里全是狠厉,“这口气要是不出,我二嘎子以后在红桥还怎么混?去,拿上我床底下那两条‘恒大’,再去大澡堂子找二师兄!”
听到这个称呼,几个小弟脸色都变了。
“二师兄?刚子?那个国营二厂保卫科的干事?他可是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废话!求人办事不得花钱啊?”二嘎子咬着牙,肉疼地说道,“再给他封一百块钱!告诉刚子,别看他穿着那身皮,但这事儿他得给我办漂亮了。这次是个硬茬子,是个练家子,只有他能收拾。请他务必出山,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
……
同一时间。
劝业场后身的一家早点摊子上。
“老板,再来两笼包子!要肉的!”
陈拙面前已经摞了三个空笼屉,但他还是觉得饿。那种饿,不是肚子空,而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嚎叫着要能量。
“小伙子,慢点吃,别噎着。”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一边端包子一边打趣,“这一大早的,象是三天没吃饭似的。”
陈拙笑了笑,没接茬。抓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昨晚那场架,加之一夜的奔波,身体早就透支了。热乎乎的肉馅下肚,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那种心慌的手抖感终于压下去了几分。
“嗝——”
打了个饱嗝,陈拙擦了擦嘴,把剩下的七毛钱揣好。
这身体是个无底洞,还得想办法搞钱搞肉。但现在,得先回去补个觉。
骑着三轮车回到住的地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hq区的大杂院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倒尿盆的动静。
这是一个典型的津门大杂院,住了二十多户人家。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家的煤球、大白菜,还有那些也没地方晾的万国旗般的衣服。
陈拙推着三轮车进了院门。
他把车锁在墙根底下,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谁。那辆破车虽然没生命,但昨晚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会儿看着也有点疲惫。
这一宿,他其实没跑多少活儿。
废了二嘎子之后,为了避风头,他特意绕远路去了趟劝业场,在那边的商场门口趴活儿。
刨去肉包子早餐的钱,现在他的兜里,一块七。
一块七。
够买六斤棒子面,或者三斤富强粉。
但对于一个练武的人来说,这点钱也就是两顿肉钱。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还没进门,诸葛亮那虽然有些是真,但是从容不迫的劲儿还是透了出来。
这一大早,就开始放着了?
紧接着,住对门的王大爷正端着个掉瓷的脸盆出来倒水,看见陈拙,眯着眼打了个招呼:“咳咳……小陈回来啦?”
陈拙换上了一副憨厚老实的笑脸,腰板也顺势弯了下来。
“哎,王大爷,起了您呐?今儿个天不错。”
“不错个屁,老寒腿又犯了。”王大爷嘟囔着,“一晚上没回来?你也够拼的,这大冷天的。赶紧回屋歇着吧。”
“好嘞,您慢点。”
陈拙应着,转身往后院走。
这大杂院里住了二十多户,大都是拖家带口的。唯独这王大爷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身体还不好,也就住隔壁的林小满平时照应着点。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费劲地提着一桶水往这边走。
水桶太大,姑娘身子单薄,走一步晃三晃,水洒了一地。
她就是林小满。
纺织厂的女工,是个热心肠,平时没少帮衬王大爷,有时候看陈拙回来晚了,也会问候两句。
“我来吧。”
陈拙快步走过去,没等林小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铁皮桶。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油。
林小满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陈拙,那张被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
“陈大哥?你才回来啊?”
“恩,夜里活儿多。”陈拙提着水桶,走得稳稳当当,桶里的水连晃都没晃一下。
“王大爷今天看着气色不太好,咳得厉害。”林小满跟在后面,小声说道,“我刚给他送了点棒子面粥。”
“是吗?回头我看看。”陈拙随口应着。
“还没吃饭吧?”林小满又问,“我锅里蒸了窝头,给你拿两个?”
陈拙把水桶提到林小满家门口放下。
他回头看着林小满。这姑娘心地善,但日子过得也紧巴。纺织厂虽然是国营大厂,但她是学徒工,一个月工资也就十八块钱,还要养活一个生病的老娘,还得时不时接济一下王大爷。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陈拙客气地摆摆手,“行了,赶紧进屋吧,别冻着。”
说完,他也没多待,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
屋里面简陋,一个桌子放着茶碗和茶壶,墙角放着几件杂物,锅碗瓢盆和炉灶,还有一张木床,上面薄薄的床单,还有一床破哦棉絮被子。
陈拙呼了一口气,想到了什么,忙是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书封上写着三个字:
《形意谱》。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书封,陈拙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也是命。”
他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前世的他,本就是形意门的后人。只可惜生在那个枪炮与法律并行的现代社会,国术凋零,家传的功夫早就断了层,只剩下几句口诀和花架子。虽然凭借着这点花架子,在网络时代依旧混的算是风生水起,但是痴迷武学半辈子的他,一直为自己的武学之路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而苦恼。
没想到一场宿醉,醒来后竟然回到了八十年代,还重生在这个同名同姓、同样是形意门传人的三轮车夫身上。
两世为人,皆入形意。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只可惜,这具身体的原主混得实在太惨了点。
这具身体的师父,是个倔强的老派拳师。一辈子守着“穷文富武、不卖艺不卖身”的死规矩,宁可带着徒弟喝西北风,也不肯向权贵折腰,更不许徒弟仗着功夫去捞偏门。
结果呢?
师父得了肺病,没钱治,硬生生咳死了。
原身也是个愚孝的种,为了给师父买一口薄皮棺材,把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全当了,甚至还欠了不少外债。空有一身杀人的本事,却被师父那句“不可恃强凌弱”的遗训死死捆住,只能沦落到火车站蹬三轮糊口,活得象条丧家犬。
“真是个傻子。”
陈拙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骂原身,还是骂那个死去的师父。
不过,既然接管了这具身体,承了这份因果,那有些事就得按他的规矩来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那帮欺师灭祖的混蛋看笑话。
他翻开拳谱,目光落在了扉页上的一行小字上。
“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