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业场后身的小吃街,说是街,其实就是条被烟熏火燎得黑漆漆的窄巷子。
这地界儿三教九流混杂,但胜在有口热乎气。
几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里晃悠,底下是几口翻滚的大铁锅,白气蒸腾,那股子混着大料、酱油和肉腥味的香气,简直比迷魂汤还勾人魂魄。
“……话说那秦叔宝,困在天堂县,身无分文,也是英雄气短,马瘦毛长。万般无奈,只能牵着那匹黄骠马,去集市上卖……”
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牡丹”牌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响着,里面传来单田芳那独特的沙哑嗓音。
这是《隋唐演义》,正讲到“秦琼卖马”这一段。
陈拙把三轮车锁在巷口的路灯杆子上,几乎是扑到了那家还没收摊的面摊前。
“老板,来碗猪脚面!”
声音沙哑,带着股子急不可耐的颤音。
“多放辣子!要是还有肉,再切五毛钱的!”
摊主是个秃顶的老头,正抄着大勺在锅里搅和,听见这话手一哆嗦,差点把勺子扔锅里。
他抬头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
破棉袄,露脚趾的棉鞋,一脸菜色。标准的盲流苦力。
这号人,平时吃面连个荷包蛋都舍不得加,今天竟然要加五毛钱的肉?
五毛钱!那可是半斤多熟肉,够一家子吃几顿饺子馅了!
“小伙子,五毛钱肉可不少,你……”老头本来想劝一句,但这年头做买卖不容易,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撇撇嘴,眼神里带着点看败家子的戏谑:
“一共七毛。先付钱。”
陈拙手哆嗦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一块钱纸币,心疼了一秒,然后啪地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等着。”
老头收了钱,从围裙兜里摸出三毛钱钢镚扔在桌上,转身下面。
陈拙收起钢镚,坐在条凳上,两条腿止不住地抖。不是冷,是饿。
那股子饥饿感这会儿已经从胃里烧到了脑门,让他眼珠子都泛着绿光。他死死盯着那口大铁锅,看着里面翻滚的面条和浮沉的肉块,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咕嘟。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嘈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淅。
穷文富武。
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练武就是炼精化气。
精从哪来?从五谷杂粮,从飞禽走兽的血肉里来。
普通人一天吃三顿饱饭就行,练武的人,特别是象他这样刚把筋骨练开、正是长功夫的时候,一天得吃五顿,顿顿得有肉。要是跟不上营养,别说长功夫了,那是自己在把自己往死里练,最后把身体练废,成了痨病鬼。
……
“面好了!当心烫!”
老头端着一个大海碗过来,重重地墩在桌上。
满。
真他娘的满。
酱红色的汤头上,漂着厚厚一层红油辣子。半碗都是炖得软烂脱骨的猪脚肉,堆得冒了尖,颤巍巍地盖住了底下的面条,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蒜苗。
陈拙连筷子都没拿稳,差点掉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浓烈的肉香直冲天灵盖,让他原本有些发黑的视野瞬间亮堂了起来。
没什么好客气的。
挑起一筷子面,裹着一块颤斗的猪皮,呼噜一声吸进嘴里。
烫。
辣。
香。
滚烫的面条顺着食道滑下去,象是一条火龙钻进了冰窟窿。胃袋瞬间得到了安抚,那种抓心挠肝的恐慌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
陈拙吃得很快,但并不狼狈。
他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利用腮帮子的咬合力把食物研磨成糜,好让肠胃能用最快的速度吸收。这是这个身体养成的习惯,也是为了活命的本能。
就在他吃到一半,连吞了好几块猪脚肉,正爽着呢的时候。
耳边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高潮处:
“……那秦琼正要开口讨价,却见旁边闪出一人,大喝一声……”
似乎是配合着少马爷的声音,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操!给脸不要脸是吧?”
“兄弟们,给我招呼!”
陈拙嘴里嚼着肉,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把脸埋在碗里,一只手护着碗沿,生怕溅进去灰尘。
这年头,街头打架是常态。
特别是在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喝了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人多了去了。而且这些顽主打架不讲究什么单挑,向来是一拥而上。
没啥水准。
反正,
只要不眈误他吃面吃肉,天塌下来也得往后稍稍。
“啪!”
一个啤酒瓶子在不远处的地上炸开,玻璃碴子乱飞。
紧接着就是桌椅翻倒的声音,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陈拙抽空瞥了一眼。
巧了。
挨打的那拨人他不认识,但打人的那拨,领头的正是刚才收了他两毛五的二嘎子。
这货这会儿正带着七八个小兄弟,围着另外一桌的三个人打。康样子,似乎是几个倒腾布料的外地贩子,里面还有个年轻姑娘,正抱着骼膊哭。
“妈的,给脸不要脸!二爷夸你两句是看得起你,还敢瞪眼?不知道这片地界谁说了算?”
二嘎子站在外圈,手里还提溜着那个那根链条锁,嘴里叼着烟卷,一脸的不可一世。
原来是调戏人家姑娘不成,被怼了一句,觉得折了面子,这才摇人动手。这年头,“一言不合就茬架”是常态,尤其是这帮顽主,面子比天大。
那几个外地贩子很快就被打趴下了,蜷在地上护着头求饶。但那帮混混根本没停手的意思,皮鞋底子雨点般往人脸上、软肋上招呼。
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继续说着:“……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啊!”
惨叫连连。
而这边,陈拙依旧在吸溜着面条。
就在这时候,变故突生。
那几个挨打的外地人里,有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突然暴起。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一把切肉的剔骨刀(可能是从旁边肉摊顺的),红着眼就冲向了站在外围看戏的二嘎子。
“我弄死你!”
那年轻人吼得撕心裂肺。
二嘎子显然没料到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吓了一跳,烟卷都掉了。但他毕竟是混惯了的,反应不慢,侧身一躲,同时抬腿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正蹬在那年轻人的肚子上。
陈拙嘴角扯了扯。
在他眼里,二嘎子这一脚简直满身都是窟窿。
重心后仰过度,左腿支撑点不稳,大筋发力脱节……这也就是欺负老实人,要是换个练家子,在他起腿的一瞬间,只需要往他支撑腿的腘窝处轻轻一点,这条腿就得废。
全是破绽。
陈拙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砰!”
二嘎子这一脚虽然发力技巧烂得一塌糊涂,但胜在年轻力壮,还是把那偷袭的年轻人踹飞了出去。
好死不死。
那年轻人倒飞的方向,正冲着陈拙这张桌子。
陈拙还在发愣,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不是去接人,而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那只大海碗。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年轻人重重地撞在陈拙的桌子上。那张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小方桌“哗啦”一声散了架。
陈拙手里的碗虽然护住了,但桌子翻倒的时候,一条桌腿正好勾住了他的骼膊肘。
啪嗒。
手一抖。
那只还剩着小半碗汤肉的大海碗,掉在了地上。
汤汁泼了一地,热气腾腾。
碗没碎,但是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沾满了煤灰。
陈拙保持着护碗的姿势,僵在了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二嘎子那边的人停了手,那个偷袭的年轻人也躺在地上哼哼。
陈拙慢慢地收回手,目光随着那只碗移动。
看着那只碗停在了一滩污水里。
他妈的,还有好几块肉,以及碗底的两颗蒜瓣呢。
他心里面腾一下火气就上来了。
“哎呦,这不是刚才那个穷蹬三轮的吗?”
二嘎子走了过来,一脚把那只大海碗踢得更远了一些,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着?没吃饱啊?要不要二爷赏你两口痰吃吃?”
周围的小混混们哄堂大笑。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二爷,这小子看着象个饿死鬼投胎,你看那眼珠子,都绿了。”
陈拙慢慢地站起身。
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是那件破棉袄下,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此刻却一点点挺直了起来。象是一杆被压弯了太久的枪,终于要崩直了。
一股子刚刚进补得来的热流,顺着胃袋涌向四肢百骸。
虽然还不够充盈,但打几条野狗,够了。
“那是我的碗。”
陈拙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自言自语。
“嘛?”二嘎子没听清,把耳朵凑了过来,“你说嘛?”
陈拙抬起头。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的卑微,只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毛的死寂。
“我说。”
“你把我的蒜,踢脏了。”
二嘎子一愣,随即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脸凑得更近了些,那股子劣质烟草味直冲陈拙的鼻子。
“操!还挺横?想讹人是吧?我看你是活腻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