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车夫(1 / 1)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天津卫的风不硬,但阴损。

象是带着钩子,顺着领口袖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海河边上的煤烟味儿混着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洋灰地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冰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拙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两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像只瘟鸡似的蹲在天津东站广场的墙根底下。

冷。

真他娘的冷。

但这冷还能忍,更要命的是饿。

胃袋里象是装了只耗子,正在抓心挠肝地折腾。胃酸一阵阵往上涌,烧得食道生疼。这种饥饿感不是想吃东西,而是恐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索取燃料。

陈拙眯着眼,看着广场上哈着白气的行人。

那些穿着蓝布工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在他眼里都变了形。变成了一块块行走的红烧肉,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个乖乖的…”

陈拙心里骂了句娘。

谁能想到,上辈子形意门外门传人,短视频平台小有人气主播,这辈子竟然重生在了一个蹬三轮的苦力身上?

这里是最好的时代,遍地黄金,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是一个“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功夫再好,一砖撂倒”的时代。也是一个鱼龙混杂、充满野性、魑魅魍魉蝇营狗苟盛行、新旧规矩剧烈碰撞的时代。

但对现在的陈拙来说,什么时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能不能揽到活儿,能不能挣出那几毛钱的份子钱,再换两个热乎的大馒头填填这口无底洞似的肚子。

“呜——”

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夜空。

远处,一列绿皮火车象是条喘着粗气的老黑龙,缓缓喷着白烟进了站。

原本死气沉沉的广场瞬间炸了锅。

“来活了!”

“都别挤!谁挤我跟谁急!”

蹲在墙根的一大帮车夫象是闻见了血腥味的苍蝇,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有人整理车座垫子,有人紧着裤腰带,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拙没动。

他眼皮子一搭,调整了一下呼吸。

吸气如蟾,吐气如丝。

原本干瘪缩紧的小腹微微鼓起,一股热流顺着脊柱大龙缓缓散开,勉强驱散了一点四肢的僵冷。

这是形意门的“钓蟾劲”,专门用来养气锁精。这具身体亏空太厉害,不养着点,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等人群涌动得差不多了,陈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他个子高,一米七八的大个儿在南方人堆里那是鹤立鸡群,但在天津卫这地界儿也就是个平常个头。只是他那双眼,黑得有些吓人,象是两口枯井。

出站口的人潮涌了出来。

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这时候能坐火车的,要么是出公差的干部,要么是倒腾买卖的能人,手里多少都有点闲钱。

“大爷!坐车不?三轮儿!”

“解放桥!两毛走不走?”

“哎呦喂,您踩我脚了!”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陈拙推着那辆破得掉渣的三轮车,看似笨拙,实则油滑。他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肩膀看似随意地一靠、一挤。

这一挤大有讲究。

不是用蛮力,而是用骨架子撑着。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车夫想把他挤开,肩膀刚一挨上陈拙,就觉得象是撞上了一根铁柱子。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拙肩膀微微一抖,一股螺旋劲道卸掉了对方的力,顺势滑了过去。

那车夫脚下一个跟跄,差点没趴地上。

“介那个挨千刀的……”他骂骂咧咧地回头,却只看到了陈拙那件打满补丁的后背。

陈拙的目标很明确。

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提着皮箱的中年男人。

这人一看就是个干部,或者是个大厂里的工程师。这种人讲究体面,不爱讨价还价,而且惜命。

“同志,坐车么?”

陈拙把车停在男人面前,脸上堆起那副练了无数次的憨厚笑容,腰板微微弯着,透着股老实巴交的劲儿。

男人皱着眉,看了一眼周围乱糟糟的景象,又看了看陈拙。虽然车破了点,但这小伙子看着干净利索,不象那些贼眉鼠眼的。

“去小白楼,多少钱?”男人矜持地问道。

“五毛。”陈拙报了个实诚价。

“行,走吧。”男人点点头,把皮箱放上了车。

周围几个没抢到活的车夫顿时投来嫉妒的目光。小白楼那是以前的租界,路远,给钱痛快,是个肥差。

“这新来的生瓜蛋子,点儿倒是壮。”

“哼,就仗着灵活…”

“年轻人,不讲武德,早晚吃亏…”

陈拙耳朵动了动,装作没听见。他屁股一抬,脚下一蹬,三轮车吱呀一声,稳稳当当地滑了出去。

小白楼离火车站有段距离,得过解放桥。

夜里的天津卫,路灯昏黄。

陈拙踩着车,呼吸却丝毫不乱。哪怕肚子里饿得发慌,他的两条腿依然象是精密的活塞,匀速上下律动。

大腿内侧的大筋随着动作一崩一弹,节省了至少三成力气。

这是功夫。

把功夫融进了蹬车里,这就是修行。

可惜,修行填不饱肚子。

车子拐进了一条背静的街道。前面就是解放桥了,过了桥就是租界区,路宽灯亮。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路灯下,晃晃悠悠走出来三个人。

领头的一个,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大衣,头上歪戴着个雷锋帽,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提溜着一根自行车的链条锁,甩得哗啦哗啦响。

二嘎子。

这一片有名的顽主,hq区物资回收公司副经理“花猫”手底下的哼哈二将。

明面上,这二嘎子是东站装卸队的临时工,平时干点搬运,倒腾点旧货。可实际上,这一带的私下交易、黑车份子,都归他们管。花猫那是通了天的人物,据说背后有区里的大干部罩着,连联防队都给几分面子。

二嘎子专门在这必经之路上截道儿,说是“借钱”,其实就是拔份儿。

车上的中年男人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身子缩了缩:“师傅,这……”

“没事,遇上查路政的了。”

陈拙随口胡诌了一句,脚下没停,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吁——”

二嘎子站在路中间,那根链条锁指着陈拙的鼻子,公鸭嗓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停!嘛呢?瞎啊?看不见爷在这戳着呢?”

陈拙捏了闸。

车子稳稳停在二嘎子面前一米处。

他从车座上跳下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那股子高手的冷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和卑微。他搓着手,哈着腰,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苦力。

“哎呦,这不是二爷吗?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公干呐?真辛苦,真辛苦。”

二嘎子斜眼看着陈拙,鼻孔里哼了一声:“少跟这贫气。新来的?不懂规矩?”

他用链条锁敲了敲三轮车的铁皮,发出当当的脆响。

“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这路过的借两个钱花花。这地界儿大家都熟,你也别让我难做,是不是?”

车上的男人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抱着皮箱不敢吱声。这年头,顽主打架那是真下死手,为了几块钱动刀子的事儿常有。而且这帮人都有背景,打了你也白打,报警?人家前脚进去,后脚就能出来。

陈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得很为难:“二爷,您看我这刚揽上活儿,钱还没到手呢。我这也一天没吃饭了……”

“少废话!”

二嘎子眼珠子一瞪,手里的链条锁猛地往地上一抽,火星子四溅。

“没钱?没钱就把这羊牯身上那件大衣扒下来!”他指着那中年男人,“刚才车轱辘蹭了我这军大衣一下,掉了个扣子。这可是部队上的好东西,没个十块八块的下不来。拿这呢子大衣抵债,便宜你们了!”

典型的碰瓷耍赖。

那中年男人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车上滚下来。

陈拙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看着二嘎子那张嚣张跋扈的脸,看着那根挥舞的链条锁。在他的视野里,二嘎子浑身都是破绽。

下盘虚浮,重心全在脚后跟。

右肋空门大开,只要一记崩拳,就能打断他三根肋骨,插进肺叶里。

脖颈大动脉暴露,一记手刀就能让他脑供血不足休克。

杀他,比杀鸡还容易。

陈拙的手指微微扣紧,脚后跟悄无声息地抬起了一寸。

虽然说,现在是文明社会,杀人不至于,但是,教训教训这群小逼崽子,还是轻轻松松的。

就在他准备暴起的一瞬间。

“别!别动手!”

车上的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包,抽出一张五块的大团结,“我给!这钱我给!”

男人是真的怕了。

他看这小车夫年轻气盛,真要打起来,也是麻烦。

况且,自己忙着送手里的图纸,是大事,现在几块钱应付事情,没必要在这里抠搜。

说着,他下来,一边把大团结递了过去,一边死死拉着陈拙的衣服。

“哼,算你识相!”

二嘎子也是被刚才陈拙那眼神瞪得有些怂,原本准备仗着人多吓一下。

不过现在,既然这中年男人识相给了钱,那就算面子过得去了。

随即哼了一声,带着几个混混离开了。

“师傅,别跟他们置气,犯不上!”

中年男人拍了拍陈拙的肩膀,“我这边事情急,麻烦咱们继续?”

陈拙扣紧的手指缓缓松开,脚后跟重新落回地面,点点头。

到了小白楼,男人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给陈拙。

“这是车钱,不用找了。小伙子,忍一时风平浪静,刚才你要是真动了手,咱们今天谁都走不了。”

男人拍了拍陈拙的肩膀,语重心长。

陈拙接过钱,点点头:“您教训的是。”

陈拙把钱收起来,跨上三轮车,调转车头,朝着劝业场后身的小吃街骑去。

那里有全天津卫最地道、肉最多的猪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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