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没有直接上三楼。
她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色彩开始黯淡的儿童画。
其中一幅画吸引了她的注意,画的是幼儿园的小楼,但楼体被涂成了重的、近乎黑色的深蓝,窗户是鲜红的方块,楼旁那棵老槐树被画成了张牙舞爪的黑色线条,树下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用棕色蜡笔涂抹的小人,没有五官。
画纸一角用稚嫩的笔迹写著名字和日期,日期是大约两个月前。
与周围那些阳光明媚、色彩亮丽的作品相比,这幅画透著一股压抑的不安。
经过教师休息室时,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位老师。
“周园长还是不让提搬家的事?陈老师上次在会上不是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们的安全都”
“嘘,小点声,陈老师也是急,可园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开发商来的事,她发了好大脾气,说谁敢动卖地的心思,她就哎,总之别提了。”
“可我听说,陈老师私下找过那些新来的外来人,想让他们评估幼儿园的‘安全隐患’。”
“谁知道呢。陈老师是好心,但那些人看着就不像之前的眼神怪得很。但愿别惹出什么事。”
叶念脚步未停,继续向上。
交谈声在她身后低了下去。
三楼更加安静,也更加昏暗。
园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
但叶念的感知清晰地告诉她,里面有人,而且那股混合著衰弱、痛苦与顽固“锚定”感的能量源头就在里面。
她没有立刻敲门,目光落在办公室旁边的布告栏上。
布告栏有些凌乱,贴著一些过期的通知和活动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叶念的注意:是近期一次家长开放日的合影,周园长站在孩子们中间,笑容有些勉强,脸色已经能看出憔悴。
她身边站着陈沐,陈沐脸上带着笑,但眉头微锁,身体姿态有些紧绷,不像其他老师那样放松。
照片背景是幼儿园前院,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恰好入镜,枯死的枝桠像一道撕裂画面的阴影。
布告栏下方散落着几张似乎被丢弃的纸片。
叶念弯腰拾起一张,是一份打印的、字迹清晰的“现代化感统训练设施引进建议书”,落款是陈沐。
建议书末尾,用红笔写着几个凌厉的大字:“花样无用,专心教育。”
笔迹苍劲,是胡园长的。
另一张纸片是半幅撕毁的草图,似乎是什么扩建规划,也被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叶念将这些碎片信息收入,这才抬手,轻轻敲了敲园长办公室的门。
里面静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老妇人声音:“谁?”
“胡园长您好,我是新来的义工,陈沐老师的表姐,来帮忙整理图书的,陈老师让我上来跟您打个招呼。”
叶念声音平稳,带着适当的礼貌微笑。
片刻沉默,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椅子上费力地起身。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胡园长出现在门后。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瘦小,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毛衣,似乎很冷。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依然锐利,上下打量著叶念,带着审视和一种本能的警惕。
“陈沐的表姐?”周园长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他怎么没自己上来?”
“陈老师在照顾几个还没走的孩子,走不开。”
叶念回答得滴水不漏。
“听说您身体不适,让我顺便问候一声。”
园长的目光在叶念脸上停留了几秒,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一点,但疲惫和某种深藏的焦虑更加明显。
“我没事,老毛病了。图书室就麻烦你了。”
她说著,就要关门,似乎不想多谈。
“园长,”叶念语气自然的开口,“整理的时候,看到一些挺旧的绘本,还有孩子们以前的画,他们画得真好。就是感觉咱们幼儿园这栋楼,还有院子很有年代感了,好像有特别的故事?跟我以前见过的幼儿园不太一样。”
老太太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这地方是老了点,旧了点。”
周园长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但孩子们习惯了,地方不在新旧,在心安。”
她抬起眼皮,看向叶念,语气又变得坚决。
“那些新设施新花样,看着热闹,但会乱了孩子的心神。扎根的地方,稳稳当当最重要。”
“您说得对。”
叶念附和道,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周园长身后办公室内的陈设。
动用感知捕捉著更细微的能量流动和情绪残留。
“就是有时候,看陈老师他们挺着急的,觉得设施该更新了,怕留不住孩子。”
“小陈。”胡园长的眉头深深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混合著失望和固执的神情。
“年轻人,心浮气躁,总想些虚头巴脑的。我跟他说过多少次,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别的不用他操心,这地界,这楼,自有它的道理,不能乱动。”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呼吸有些急促,扶著门框的手微微发抖,指节用力到发白。
身上那股“固守”的执念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更加强盛,与地下那污浊能量的联结也仿佛共振般微微波动。
“您别激动,注意身体,陈老师也是好心,可能方式急了点。我看他这两天脸色很差,很担心幼儿园的样子。”
胡园长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恍惚,喃喃道:“担心,他是该担心,最近是不太平。但我守着这里,就不会有大事,不能动动了就完了”
她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某种半清醒的谵妄。
这时,叶念目光瞅到周园长身后办公桌一角露出半本被翻开的旧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文字。
笔记本旁边,放著一个老式的放大镜。
笔记本摊开的那页,似乎画著些简单的示意图,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周园长似乎察觉到叶念的目光,猛地惊醒般,身体挪了挪,试图挡住办公桌,同时用力想把门关上:“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下去吧,告诉陈沐,做好他自己的事!”
门在叶念面前砰然关上。
叶念抿抿嘴思索著,线条柔和的唇瓣微微向内收敛,那点克制的动作让她的神色显得更深。
她的目光落在虚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
刚才虽然没看清笔记本上的具体内容,但感知到那笔记本上附着著异常浓郁的土地气息和陈旧的灵力印记,与周园长身上的“固守”执念同源,甚至可能是其源头之一。
而园长最后那几句恍惚的话语,更加印证了她的某种推断。
园长是维系此地“安稳”的关键,任何变动都会导致灾难。
这种认知,在异常能量渗透的区域内,恰恰成了污染滋生的温床和精神锚点。
陈沐的提议和行动,在园长看来,无疑是在动摇她守护的“根基”,是在将所有人推向危险。
而陈沐,或许正是被这种固执所激,才在焦虑和挫败中,做出了向玩家透露信息的错误选择。
楼下隐约传来玩家加大音量的争执声,似乎在后院有了“新发现”。
她需要更快地弄清楚全貌。
园长那里暂时打不开突破口,那么
叶念转身,目光投向楼下陈沐休息室的方向。
她需要和他再谈一次。
这次,需要更直接的刺激。
而在这之前,她得先让后院那些过于“活跃”的客人们,稍微安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