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秋阳透过店铺有些朦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空气中浮尘微舞,时间仿佛被旧物的气息浸染得缓慢粘稠。
叶念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手里是那条已经完工的暗红色手绳。
玉珠温润,绳结紧密,静静躺在她掌心,仿佛敛著一层极淡的光晕。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绳结,目光看似落在门口,实则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萦绕在店铺内外。
铜铃轻响,声音比平时更细碎些,带着一丝迟疑。
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戴着帽子,但这次没有压得太低,露出了大半张脸。
脸色比两天前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晕开的墨,嘴唇干裂。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店内,确认只有叶念在,才仿佛下定决心般,迈步走进来。
脚步虚浮,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透著一股被长久恐惧和疲惫折磨后的僵硬。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紧紧锁定叶念手中的暗红色手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上次更加干涩沙哑:“我我来拿东西。”
叶念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将手绳往前推了推:“编好了,试试看?”
年轻人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手绳。指尖触碰到绳子和玉珠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似乎往下塌了下。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溺水者的浮木。
“谢谢多少钱?”他问,声音依旧低哑。
“上次的定金够了。”叶念说道,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戴着试试看感觉如何?”
年轻人低头看向手中的红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挣扎。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叶念,里面翻涌著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求助。
“它它让我感觉好一点,就一点点,没那么慌了。”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但是…不够,真的不够。老板,你,你是不是能看出点什么?我不是说这绳子,我是说我”
他语无伦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攥着手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叶念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却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意味。
年轻人接触到叶念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中的布袋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除了惊惧,还多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老板。”
他改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这家店很特殊,你们也肯定比较厉害,我感觉得到你很不一般。”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失去勇气:“我叫陈沐,是是‘阳光幼儿园’的老师,就在西城区老居民区那边。工作一直都好好的,孩子们很可爱,工作也顺心。”
阳光幼儿园?叶念知道那个地方,离幸福小区不算太远,一个老牌的私立幼儿园,口碑一直不错。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位园长恐怕也是知晓“边界”存在,并一直默默维持着那片小区域秩序的人。
而现在,镇守者病倒,秩序崩坏,“玩家”行为失控,背后甚至可能有其他东西的默许或推动?
这远比单独的怨灵渗透或混沌体入侵更棘手。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陷入了回忆:“可就在大概一个多月前记不清了,时间好像都乱了我们园长,周园长,她人特别好,身体一向硬朗,突然就病倒了,总说累,没精神,头晕,去医院查也查不出大毛病,就是虚弱。园里的事,她渐渐管不过来了。”
陈沐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布袋粗糙的表面:“本来园里一直很太平,就算偶尔有‘玩家’路过或者做任务,也大都忌惮著遵守规矩,不打扰孩子们,甚至有些还装作普通访客。可是从园长病倒后就不对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来的玩家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不再掩饰身份,肆意走动大声说话打扰孩子上课,有些甚至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孩子们,像是在评估什么。他们之间也会争吵,为了任务,为了道具有一次,两个玩家差点在幼儿园后面的小操场打起来,把孩子们吓坏了。”
“我们试过解决他们,但是过后的下一批行为却更加疯狂得没完没了,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我们不得不时刻防范着他们。”
“这还不是最糟的。”陈沐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里布满血丝,“园里的‘东西’也开始不对劲,它们不受我们控制了。玩具有时候会自己动,午睡室关了灯会有奇怪的影子,孩子们开始做噩梦,说梦里有个‘黑乎乎的叔叔’或者‘笑嘻嘻的阿姨’看着他们一开始只是个别孩子,后来越来越多。”
可以由他们意念自主操控的事物都开始变得不听他们话了,不受控制起来。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哭腔:“我试过安抚他们,用尽办法,可我自己我自己也越来越不行了。晚上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耳朵里总有细细碎碎的、听不清的说话声,有时候是孩子的哭声,有时候是玩家的狞笑我精神没法集中,走在园里都觉得墙壁在扭曲,空气是粘稠的。我我怕我再这样下去,哪天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到孩子们!我甚至开始有伤害自己的念头,想让我自己稍微清醒一点。”
陈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张有些皱巴的幼儿园集体照,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容灿烂,被老师们围在中间。
他用手指死死按著照片边缘,指甲掐得发白。
“看,这就是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还那么小园长倒下了,其他老师要么是玩家不太管这些,要么也开始变得不对劲我不能倒下,我不能”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混合著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看向叶念,“老板,我能感觉到你和这店里的一些东西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求求你能不能帮帮我?帮帮幼儿园?我不敢想象再这样下去会怎样”
“事后,我一定按市场价给你一笔丰富的报酬。”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只是死死攥著那张照片,无声地流泪。
店铺里一片寂静,只有旧钟摆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叶念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叶念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老师,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真挚的恐惧和对孩子们的爱护,这做不了假。
这所幼儿园,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一个现实世界中被“异常”严重渗透甚至开始“病变”的节点。
玩家系统的纵容更是加剧了这一切。
陈沐的状态,与其说是被外邪侵扰,不如说是被整个“病变”环境持续污染、压迫所致。
他自身的敏感体质让他成了首当其冲的“感受器”和“消耗品”。
面对未知的污染源、失控的玩家、受惊的孩子,以及系统可能存在的暗中影响。风险极高,且极易暴露自身。
叶念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上,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刺得眼睛微微发酸。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陈屿。岛屿的屿。”年轻人愣了一下,回答道。
“陈老师,”叶念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先冷静一下。把绳子戴上。”
陈屿如梦初醒,慌忙将暗红色手绳套在左手腕上。绳子自动调节了松紧,贴合著他的皮肤。
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顺着腕部缓缓流淌,驱散了一些萦绕不散的阴冷和心悸,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的慌乱减轻了一点点。
“我可以去看看。”叶念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陈屿瞬间瞪大了眼睛,燃起希望的火苗,“但有几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第一,我不保证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尤其是如果涉及你所说的‘系统’层面。”
“第二,我需要你完全配合,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包括园长的具体情况、幼儿园的布局、任何你觉得可疑的地方或物品。”
“第三,这件事必须低调,不能惊动太多人,尤其是普通老师和家长。”
“第四,”叶念的目光锐利起来,“如果情况超出我的能力,或者我认为风险太大,我会随时退出。你的安全,那些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想起钱小雨怯生生的眼神,周遭变得不再如常的一切。
叶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沐剧烈颤抖的肩膀,注入了一丝温和带有安抚的意念。
陈沐身体一震,抬起头看着叶念。
叶念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稳的力量:“手绳你先拿着,贴身戴好,任何时候不要摘下来,它能帮你稳住心神,至少让你不那么容易失控。”
她将小木盒推到他面前,然后,在陈沐急切又忐忑的目光中,继续缓缓说道:“幼儿园的事,我需要了解更多具体情况,才能判断能不能帮,怎么帮。”
陈沐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知道,我都告诉你!只要只要有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