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窗外的嘈杂鼎沸相比,小屋内是近乎凝固的冷清。
这冷清不仅在气氛,更在温度——阳光被那半掩的窗扉挡去了大半,屋里便比外头阴寒了几分。
若不是秧离得近,听得仔细,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间仅靠院中喧嚣才勉强沾上几分活气的小屋里,还藏着一个人。
“呜……呜……”压抑的啜泣声里,一个高高束起的单薄肩头微微发颤。
我蜷着双腿,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失魂落魄地盯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陶碗,和泼洒了一地的、已经半凉的白粥。
粥全撒了,和碎陶片混在一处……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着肩头无法抑制的抽动,终于滚落下来。此刻,我多希望自己还像昨日中午那样昏迷着,不曾醒来。
那样,或许这一地狼藉就不会出现。
可许多事一旦发生,便再无法挽回。指尖传来的刺痛,被心头的绝望无限放大,痛在皮肉,更痛在心底,仿佛那里也在跟着淌血。
昏迷的这些时辰里,爹爹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换来足够的粮食,熬出这一碗沉甸甸的白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醒来后,那碗粥曾真实地、带着暖意压在我的手心,却又在我浑噩的恍惚间,滑脱出去,摔了个粉碎。
白花花的米粥还残存着一丝热气,可混杂在其中的黄褐色土渣和细碎草梗,却让那点洁白显得格外刺目,格外……脏污。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蘸取碎陶片上还显干净的一点粥汁。可指尖刚碰到碗片,一阵锐痛猛地传来,暗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像诡谲的纹路,蜿蜒爬满了陶片的裂面。
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看着指尖那不知何时划开、正汩汩冒血的口子,又看看被血色玷污的碎碗片,脑中只剩一片空茫。
“粥……”
“不能吃了。”
“爹爹的心血……被我毁了……”我喃喃着,眼帘低垂,眸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灰暗。
我无法想象爹爹回来看到这情景的模样。
是会暴跳如雷,狠狠责骂我,甚至动手打我?
还是被更深的绝望彻底压垮,抱着我这个不成器的、看起来也没什么活头的女儿,痛哭一场?
可是……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他狠狠地罚我一顿,也不愿再看他深陷的眼窝里,添上哪怕一丝憔悴。
爹爹太累了,从娘走后,就一直没歇过。烈日下,骤雨中,他挥洒着汗水,苦苦撑起头顶这片天,像一条奔涌到快要干涸的河,不敢停歇。
我想替他分担些,哪怕是痛楚。打我、骂我都行。如果肉体的疼痛能稍稍缓解他被绝望反复啃噬的心神,那我宁愿皮开肉绽的是自己。
“是我一直在拖累爹爹吧……才让他活得这样累……”
颤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另一片更锋利的碎陶。指尖的血迹让它看起来愈发狰狞。
“娘……澄儿,好想你……”
我闭上眼,任由那尖锐的棱角抵着皮肤,细细感受着清晰而冰冷的痛楚。
或许,此刻唯有真实的疼痛,才能让我混沌的意识,得到片刻可悲的清醒……
“吱呀——嘎!”
木门被猛地推开,又在老旧的荷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阵急促而陌生的脚步,骤然闯入了这片死寂。
未等我从惊惶中睁眼看清来人,一声刻意压低的惊呼已先一步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股大力猛地打在我手上,那块碎陶片应声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啪嗒”一声脆响。
待我从震惊中回神,一双温热的手掌已不由分说地捧住了我的脸颊,那隐隐作痛的手也被轻柔而坚定地握住。
“你怎么这么傻?都流血了,还抓着那破片不放?”
带着责备与怜惜的陌生嗓音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严肃又难掩焦急的少女面容:“呼……还好我发现得早。不然,这伤口指定要化脓。”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满是惊诧与戒备的眼神,只顾低头,用一方绢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手上混合的血迹与泥污。
“你……”
看着洁白绢帕迅速被血水浸染,我下意识地用力,猛地将手从她掌心抽回,紧紧交握在膝上,整个人同时向后瑟缩,后脑勺“咚”地一下撞在炕沿。可我已顾不上疼。
即便她是在帮我,是为我好,我也无法压下内心对陌生人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抗拒。
我不明白这个女孩是如何闯进我家的,更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哎,你别乱动啊……”名叫秧的女孩眉头紧蹙,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和气恼。她想不通,明明是自己好心帮忙,吃亏的怎么看都是自己吧?怎么这受伤的人非但不领情,反倒像被吓坏的小兽一样躲闪?
“你这人……都不觉得疼吗?”说着,秧再次伸手,想将女孩拉近些。可当她对上那双写满惊恐、不住颤抖的眼眸时,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终究缓缓收回。
她犹豫了。
女孩的怕生与惊惧,远远超出了秧的预料。她甚至不敢去想,若是听到哭声闯进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商队里那些粗手粗脚的伙计,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可伤口不能不处理。方才秧看得清楚,那道口子划得不浅,又沾了泥土和脏污的粥汁,若真感染了,在这缺医少药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唉……”
终究是一声轻叹打破了僵持。既然强求不得,秧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在最短的时间里,先让这惊弓之鸟般的女孩,稍稍安定下来。
这么想着,秧将一块干净的绢布往前递了递,放柔了声音: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可伤口总归是在你身上。”
“你是村长的女儿吧?你爹爹正和我们的人谈很重要的事。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因为伤口没及时处理出了什么意外……你爹爹会怎么想?”
秧面不改色地说着,目光在女孩与一地狼藉间悄然游移。当看到碎陶片上那熟悉的青花纹路时,这碗粥的来历,她心里已有了大概的猜想。一些早上的片段随之浮上心头。
…………………
早上刚到村子,见到那些瘦得不成人形的村民时,陌叔便主张开灶施粥。
当时,那位江村长一言不发,独自一人打了两碗粥。
这事只有秧无意间瞥见。当时她还纳闷:这村长一个人,能吃下这么多?
现在她明白了。只是仍想不通,这村长为何要偷偷摸摸将粥往家里带,而不能像其他村民一样,光明正大地领着孩子来领。
…………………
“爹爹他……”
听到秧提起爹爹,我瞳孔蓦地一缩,看向眼前绢布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又一次不争气地滚落。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没逃过秧的眼睛。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知道该趁热打铁了。
“好啦好啦,绢布给你。我相信你自己能处理好伤口。”
“毕竟……你也不想让你爹爹担心,对吧?我去拿药。”
绢布几乎是半强制性地塞进我手里。但这一次,我并未太过抗拒,对秧的戒备,也稍稍松懈了一些。
我心里明白,无论我多么不信任这个凭空出现、施以援手的女孩,她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并未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而且她说得对。伤口在我手上,一味抗拒不处理,痛苦的只会是我自己,更会给爹爹平添难以收拾的麻烦。
家里没有常备的草药,也没有余钱抓药请大夫。真要是恶化下去,只能自己硬扛。能活,是命;不能活,也是命。这就是赤裸裸的、不容辩驳的现实。
…………………
秧给的绢布很大。我草草擦去伤口周围的污渍,便将手指裹住,从地上爬了起来。
屋子虽常被爹爹打扫,可毕竟是泥土地,总归沾着灰。我单手拍了拍半旧的交领窄袖衫,发现根本拍不干净,索性心一横,解开衣扣,脱去外衫,只穿着单薄的抹胸和素白内衬,爬回了床上。
先前因粥被打翻而心神恍惚,此刻定下神,才发觉屋外的院子确实比平日嘈杂太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嘟囔着,往床内侧挪了挪,就这么一手裹着绢布,一手扒着窗框,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谁知这不看还好,一探头,视线正好与刚走出屋子、此刻正抱着个小木箱站在人群中的秧撞了个正着。她仿佛早料到我偷看,歪了歪头,也不管周围人目光,竟径直朝我挥了挥手。
“啊……”
我耳根一热,哪里还敢与她对视,慌忙缩回脑袋,一把扯过被子裹紧自己,整个人又习惯性地蜷缩到了床角。这个动作我已重复过无数次。无论是上次的暴风雨,还是任何感到不安的时候,仿佛只要抱着被子缩在这里,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
“不是吧……”
看着窗口那飞快探出又倏然缩回的脑袋,秧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勾出一抹饱含无奈的苦笑。
“我真有这么可怕么?”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认问题不在自己脸上后,扭头看向身后几个跟着过来、此刻却愣愣呆立、对她方才朝空窗子招手的行为满脸狐疑的侍从。
这些侍从显然并未注意到窗口一闪而过的人影,还在莫名其妙地挠着脑袋,连身为侍从的本分都忘了。
“咳。”秧轻咳一声,将几人神思唤回,继而故作严肃道: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都这么瞧着我。还是说——”她故意将尾音拖长,戏谑的语调伴着指尖有节奏地轻叩木箱的哒哒声。
“还是说,你们在趁机偷懒?”
“小姐言重了,小的们不敢。”侍从们立刻端正姿态,恭声回道,“只是……有些好奇。”
“行了,”秧摆摆手,“我问你们,陌叔和村长去哪了?”
“回小姐,陌管家与江村长出门办事了,小的们也不知何时能回。”
“啧,那午饭怎么办?”
秧皱了皱眉,抬眼望了望头顶明晃晃的日头,试探着问道。她这么问,自有缘故:其一,这几日为赶路,净啃干粮,唯一的油水便是车上带的几颗咸鸭蛋。好不容易落脚,自然想吃顿热乎的。
其二,便是为了屋里那个看起来饿了许久、连打翻一碗粥都要哭得肝肠寸断的瘦弱女孩。
方才在屋里待的那片刻,秧早已瞥见墙角那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一个大胆的念头,已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形。
侍从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最后由其中年岁最长的一位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小姐放心,这村子虽寻不着太多吃食,但我们一路携带的干粮还有些富余。小姐若想用饭,小的们这就叫伙计在外头寻个地方架锅开火。”
“那倒不必这么麻烦。”秧摆摆手,“我就问问。你们先忙去吧,要做饭时,我自会叫你们。”
“是。”
侍从们应声退下。秧抱着小木箱,状似随意地踱到小屋门前,假意张望了几眼。再三确认忙碌的人群无人分心留意这边后,她身影一晃,又一次从院内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掩上。
“呼……还是屋里头自在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秧长长舒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般鬼鬼祟祟,像做贼似的。可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不愿将那女孩的存在,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就像……就像早上的江村长那样。秧在心里想着。倘若村长偷偷打两份粥,以及特意叮嘱让商队车马远离这间小屋,皆是出于同样的顾虑,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可无论村长初衷如何,纸终究包不住火。更何况,她这簇“火苗”,已然探出脑袋,窥见了纸后隐藏的轮廓。这个发现,或许是偶然,又或许……是必要的。
回想起刚闯进屋时所见的那一幕——女孩失魂落魄地跪坐在满地狼藉中,手中还紧握着那片染血的碎陶——秧仍觉得一阵后怕。若是再晚一步……她不敢深想下去。
“唉,烦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在脸上重新挂起那抹练习过的、尽量显得柔和的微笑,这才抬步向床榻走去。
然而——
“咦?这椅子上……怎么挂了件衣服?”
她纳闷地顿住脚步。方才分明空荡荡的椅背上,此刻却多了件半旧的交领窄袖衫。
紧接着,她的目光越过椅子,落到了床榻上。
只见那个苍白瘦小的女孩,此刻正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却忍不住好奇偷偷望向她的眼睛。女孩似乎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可那微微隆起的被团,和那双泄露了行踪的眼眸,却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受惊后本能缩回壳里,又忍不住探头打量外界的小动物。
看清眼前这景象的秧,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带着几分“营业”意味的笑容,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噗……”
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终究还是从她唇边溢了出来。那笑意真切地漾开,将她脸上最后一丝假饰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