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时三十分,暗巷区深处。
越往内核地带走,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
林烬跟着叶七和墨玄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脚下不时踩到粘稠的东西——有时是污水,有时是别的什么。两侧墙壁上溅满了暗褐色的污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泼洒的抽象画。远处打斗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能量武器短促的嗡鸣和火药枪的爆响。
“就在前面。”叶七压低声音,停下脚步。
巷道尽头,一栋三层的老式砖楼孤零零地矗立着。楼体倾斜,外墙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没有招牌,没有灯光,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木门是暗红色的,象是用血漆过,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上的锁。
那不是普通的锁,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铜质罗盘。罗盘中央刻着阴阳鱼,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刻度。此刻罗盘指针正在缓慢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声,像某种古老钟表的机芯。
“子时一刻,当铺开门。”墨玄看着罗盘,“还有十分钟。”
三人躲在巷道阴影里等待。林烬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有些人影在远处屋顶一闪而过,有些气息隐藏在垃圾堆后。暗巷区的战争没有明确的战线,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查找机会。
“来了。”叶七突然说。
林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巷道另一端,两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沾血的砍刀。他们显然刚经历过战斗,高瘦的那个右臂不自然地垂着,矮胖的则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
两人走到当铺门前,矮胖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型状不规则,有液体从布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高瘦的抬手敲了敲门。
敲击声很特殊: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
木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门里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
矮胖的率先钻进去,高瘦的紧随其后。门重新关上。
“那是‘剥皮鬼’的手下。”叶七轻声说,“看来他们也来当铺换东西疗伤。暗巷区的战争,当铺生意最好。”
“他们拿的是什么?”林烬问。
“看型状和渗液可能是刚割下来的某个部位。”叶七的语气很平静,“在当铺,身体零件也能当。一只手,一只眼,甚至半截脊椎——只要老板看得上,都能换到你需要的东西。”
林烬感到一阵恶心。这种赤裸裸的肉体交易,比金钱交易更野蛮。
墨玄看了他一眼:“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表现出来。当铺老板喜欢观察客人的反应,情绪波动越大,他越感兴趣。”
林烬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
指针咔哒一声,指向子时一刻。
“该我们了。”墨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三人走到木门前。墨玄抬手,按照刚才的节奏敲击——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
门开了。
和刚才一样,只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墨玄率先进入,叶七示意林烬跟上,自己断后。
踏过门坎的瞬间,林烬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眩晕,而是空间感知的错乱。明明只是跨过一道门坎,却象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视野短暂地扭曲、拉伸,然后恢复正常。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门外是破败的巷道,门内却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至少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四周没有窗户,墙壁是暗沉的深褐色木质,上面挂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干瘪的兽头、锈蚀的武器、泛黄的卷轴、还有装在玻璃罐里的器官标本。空气里有种陈年书籍、草药和防腐剂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
最诡异的是光源。
大厅里没有灯,也没有火把。光是从天花板洒下来的——天花板是一整块半透明的材质,里面镶崁着无数发光的符文。符文缓慢流动、旋转,投下的光影在墙壁和地面上如水波般荡漾。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到——方脸、平眉、薄唇,没有任何特点。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但结实的小臂。此刻他正低头擦拭一个青铜香炉,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直到三人走到柜台前五步,男人才抬起头。
林烬立刻移开视线,盯着地面——墨玄警告过,别看他的眼睛超过三秒。
“三位客人。”男人的声音很温和,甚至有些悦耳,“这么晚了,是来当东西,还是来赎东西?”
墨玄上前一步,将那张血书放在柜台上:“打听一个消息。”
男人没有碰血书,只是瞥了一眼:“影盟的血契令。有趣,这东西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他抬起头,目光在林烬身上停留了一瞬,“你们想知道什么?”
“破境草。”墨玄说,“哪里能找到成熟的破境草,或者它的果实。”
男人沉默了几秒。
大厅里只有天花板符文流动的细微声响,象是遥远的潮汐。
“破境草”男人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灵枢秘境‘尘世境’的特产,现世已经绝迹三百年了。你们要它做什么?”
“突破瓶颈。”墨玄说得很简略。
男人笑了,笑容很淡,但林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燃血境初期,确实需要外力辅助才能快速突破到中期。”男人的目光再次扫过林烬,“不过用破境草有些浪费了。那东西的药力,足够一个燃血境后期冲击圆满。”
“我们只需要线索。”墨玄强调。
“线索有。”男人向后靠进椅背,“但我需要知道,你们用什么交换。”
“这张血书。”墨玄说,“它证明了影盟已经介入暗巷区,而且态度强硬。这个情报对你应该有价值。”
男人摇摇头:“不够。血书的情报,我半个时辰前就知道了。‘剥皮鬼’的人刚用这个换了一瓶‘再生膏’。”
林烬心中一沉。如果血书的情报已经过时,他们还有什么筹码?
叶七突然开口:“那加之‘天机阁第三处的外勤调动记录’呢?”
男人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看向叶七,那只银瞳在符文光芒下闪铄着异样的光泽。
“司空明手下的人,最近三天在城南的活动轨迹、接触人员、物资调动清单。”叶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虽然不是内核机密,但足够你分析出天机阁对暗巷区的渗透程度。”
男人接过纸片,展开看了看,然后笑了:“‘银瞳’叶七,果然名不虚传。连天机阁的内务情报都能搞到。”
“现在够了吗?”叶七问。
“够了。”男人将纸片收进柜台抽屉,“破境草的线索,我可以给你们。但我要提醒一句——那个地方,很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一面墙壁前。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羲和城的地图,而是某种地形图——山脉、河流、森林,标注着林烬完全不认识的文本和符号。
男人在地图左下角某个位置点了点:“这里。‘枯骨沼泽’,位于灵枢秘境‘尘世境’的边缘地带。三十年前,我的一个客人从那里带回了一株未成熟的破境草,换了二十年寿命。”
“三十年过去,那株草可能已经成熟,也可能已经被别人采走。”他转身看着三人,“我只能保证位置准确,不能保证东西还在。”
墨玄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足够了。多谢。”
“交易完成。”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提醒你们一句——‘剥皮鬼’和‘铁骨佬’的人已经在当铺周围布了眼线。你们出去的时候,可能会有些麻烦。”
叶七冷笑:“就凭那些杂碎?”
“当然不止。”男人重新坐下,继续擦拭那个香炉,“影盟的‘夜枭’也在附近。她受了伤,需要疗伤药,但又不愿意付出当铺的代价,所以一直在外面等着——等带着值钱东西出来的人。”
夜枭。
林烬握紧拳头。那个用双刃的女人,燃血境中期的高手。
“她伤得重吗?”墨玄问。
“左肩中了一枪,能量武器,伤到了骨头和经络。”男人头也不抬,“但对付燃血境初期,足够了。”
气氛凝重起来。
“还有个问题。”林烬突然开口,“如果我们想去‘枯骨沼泽’,怎么进入灵枢秘境?”
男人停下擦拭的动作,看向林烬。这次林烬没有移开视线——他强迫自己与男人对视,但只坚持了两秒就感到头晕目眩,赶紧低下头。
“有意思。”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但还没完全觉醒。按理说,你应该能感应到秘境的入口才对。”
钥匙的气息。
林烬想起墨玄说的,逆命纹成长到一定阶段,自身就会成为钥匙。
“我不知道怎么感应。”他老实说。
“那就需要媒介了。”男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暗青色的玉符。玉符呈椭圆形,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有个小小的凹陷。
“‘引路符’。”男人说,“将它贴在眉心,集中精神感应,它会指引你找到最近的秘境入口。但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就会碎裂。”
“什么价?”叶七问。
“这个嘛”男人沉吟,“本来该收你们一段记忆,或者一个承诺。但看在这位小兄弟‘钥匙’身份的份上,我可以换个条件。”
他盯着林烬:“告诉我你的名字。完整的名字。”
林烬愣住。就这?
墨玄却脸色大变:“不行!”
“为什么不行?”男人微笑,“一个名字而已,又不是要他的灵魂。”
“名字蕴含因果。”墨玄沉声说,“你知道他的真名,就能用咒术锁定他。这在修行界是常识。”
“在当铺,我就是常识。”男人的笑容淡去,“要么用名字换引路符,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找入口。选择吧。”
大厅里安静下来。
天花板符文的光芒似乎暗了些,阴影在角落里蠕动。远处传来隐约的呜咽声——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林烬看着那枚引路符。没有它,他们可能永远找不到秘境入口。而找不到入口,就拿不到破境草。拿不到破境草,他就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到燃血境中期。不突破,就对抗不了影盟,保护不了晚晴
“林烬。”他说,“我叫林烬。”
男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林烬。灰烬的烬。好名字。”
他将木盒推过来:“引路符是你们的了。另外,免费赠送一条忠告——进入‘尘世境’后,别相信任何看起来太美好的东西。秘境的第一重考验,就是‘放下执念’。执念越深,陷得越深。”
墨玄收起木盒,转身就走:“我们走。”
叶七和林烬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厅时,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了,林烬。”
林烬回头。
男人看着他,那双普通的眼睛此刻深邃得象星空:“你左手里的东西,最近是不是长得很快?”
林烬心头一震。
“别担心,这不是读心。”男人摆摆手,“只是经验之谈。逆命纹这种上古血脉,成长需要养分。你杀的人越多,经历的生死越多,它长得就越快。但记住——长太快,容易失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当你掌心的纹路蔓延到手腕,开始向手臂延伸时,来找我。那时候,你需要知道一些事情——关于逆命纹的真相,以及它最终会带你走向何处。”
林烬还想问什么,但墨玄已经拉着他走出大厅。
跨过门坎的瞬间,空间再次扭曲。
他们回到了暗巷区的巷道,身后的木门无声关闭。
夜色依旧浓重,但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快走。”墨玄压低声音,“他最后那些话是故意的——在拖延时间,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拿到了东西。”
话音刚落,巷道两端同时出现了人影。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都穿着‘剥皮鬼’手下标志性的拼接皮甲,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而在远处屋顶上,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夜枭。她左肩绑着绷带,但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把东西交出来。”左边领头的壮汉狞笑,“当铺里换到了什么?丹药?功法?还是什么宝贝?”
叶七叹了口气:“为什么总有人想不开呢?”
他上前一步,那只银瞳突然亮起——不是反射光,而是真的在发光,瞳孔里的符文开始旋转、重组。
“银瞳!”壮汉脸色一变,“你是叶七?”
“现在才认出来,晚了。”叶七笑了笑。
下一秒,他动了。
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随着音节,他银瞳中的符文投影到空中,迅速扩展成一张直径三米的银色光网!
光网朝左边的三人罩去,速度快得惊人!三人想躲,但光网仿佛有生命般拐弯、追踪,瞬间将他们罩住!
“啊——!”惨叫声响起。光网收紧,接触皮肤的瞬间冒出青烟,皮甲像纸张一样被切开,露出下面的血肉。三人倒地抽搐,很快没了声息。
右边的两人见状,转身就跑。
但叶七没追。他维持着结印姿势,银瞳的光芒黯淡了些,额头渗出细汗。
“只能困住三个。”他喘了口气,“消耗太大了。”
屋顶上的夜枭动了。
她没有直接冲下来,而是甩手掷出三枚飞镖!飞镖呈品字形射向叶七,轨迹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墨玄一步踏出,袖袍一甩,一股无形的气墙在身前展开。飞镖撞上气墙,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纷纷弹开。
但夜枭要的就是这个空档。
她如夜鸟般从屋顶扑下,双刃直取林烬!显然,她已经认出林烬是主要目标——当铺的交易是围绕他进行的,他身上一定有值钱的东西。
林烬早就料到了。
在夜枭扑下的瞬间,他施展踏风步,身体向左横移三米,同时拔出匕首。真火之力注入匕首,刀刃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夜枭落地,转身,双刃交错斩来!
这一次,林烬看清楚了。
她的双刃上附着的那层幽蓝光晕,确实是真火的外放——但性质阴寒,每次挥动都带起刺骨的冷风。刃锋划过空气时,会留下淡淡的冰晶轨迹。
燃血境中期,真火外放。
林烬知道自己硬拼不过。但他也不需要硬拼——只需要拖住,等墨玄或叶七支持。
他施展踏风步,在狭窄的巷道里闪转腾挪。夜枭的攻势如暴风雪般密集,但林烬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这不是修为的差距,而是战斗本能的差距——在地下拳场三年,他早就习惯了在绝境中查找生机。
“烦人的虫子。”夜枭冷哼,攻势突然一变。
她不再追求斩击,而是将双刃插入地面!
幽蓝真火从刃身涌入地面,瞬间,以她为中心,半径五米的地面开始结冰!冰层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污水冻结,砖石复盖白霜。
林烬的踏风步受到限制——冰面太滑,无法借力。他动作一滞,夜枭已经扑到面前,左刃直刺心口!
避不开了。
林烬咬牙,准备施展燃血一击拼命。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是墨玄。
老人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抬起右手,一掌拍向夜枭的刃锋。
夜枭脸色一变,想收刃后退,但已经来不及。
掌与刃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哼。
夜枭倒飞出去,撞在巷道的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她的左刃脱手,刃身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而墨玄站在原地,右臂的袖子炸裂开来。
林烬看到了恐怖的一幕——墨玄右臂上那些紫黑色的疤痕,此刻全部凸起、蠕动,像无数虫子在皮肤下钻行。更可怕的是,有几处疤痕破裂了,流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冰层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噬魂咒”夜枭挣扎着站起来,眼中露出忌惮,“你居然中了这个,还能活到现在。”
墨玄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左手指尖开始凝聚真火——暗红色的真火,带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气息。
夜枭尤豫了。
她受伤在先,现在又面对一个中了噬魂咒还能战斗的老怪物,胜算不大。而且旁边还有个叶七,虽然刚才消耗很大,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今天算你们走运。”她捡起断裂的左刃,后退几步,跃上屋顶,“但影盟的血契令已经发出,你们逃不掉的。三天,最多三天”
话音未落,她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叶七走到墨玄身边,看着他的右臂:“老爷子,你”
“还死不了。”墨玄放下手,真火散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胡乱缠在右臂上,遮住那些可怖的疤痕,“快走,刚才的动静肯定会引来更多人。”
三人迅速离开巷道。
他们没有回苦艾婆婆的店铺——那里已经不安全了。叶七带路,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栋废弃的工厂。
工厂很大,里面堆满了锈蚀的机械和废料。叶七在角落里推开一个隐藏的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我的安全屋之一。”他说,“虽然简陋,但够隐蔽,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找到。”
阶梯尽头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有床铺、桌椅、一个简易炉灶,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书架。墙上挂着几盏油灯,此刻都亮着,提供着昏黄的光线。
墨玄一进来就坐到床上,开始调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右臂的绷带很快被渗出的黑色液体浸透。
林烬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做。
“噬魂咒发作时,外人帮不上忙。”叶七点了支烟——真正的烟草,不是电子烟,烟雾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只能靠他自己压制。不过老爷子修为深厚,应该能挺过去。”
林烬沉默地坐到桌边,拿出那枚引路符。
玉符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纹路象是活物般微微流动。他试着集中精神感应,果然感觉到玉符内部有一股微弱的牵引力,指向某个方向。
“东南方。”他睁开眼,“秘境入口在东南方,距离大概三十里。”
“那应该是‘旧城废墟’的方向。”叶七吐出烟圈,“羲和城建城之前,那里是个古战场,后来改建成工业区,五十年前又废弃了。灵枢秘境的入口大多出现在这种历史层积厚重的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林烬问。
“等老爷子恢复,至少明天晚上。”叶七说,“而且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枯骨沼泽’可不是什么善地。毒瘴、妖兽、还有各种天然陷阱,没准备就去等于送死。”
他从书架下层翻出几本笔记,摊在桌上:“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灵枢秘境的资料。‘尘世境’是九重秘境中最温和的一层,但也只是相对温和。看看这个——”
他翻开一本笔记,里面是手绘的地图和各种标注。
“‘枯骨沼泽’,位于尘世境西南边缘。常年被灰色毒瘴笼罩,能见度不超过十米。沼泽里的水有腐蚀性,掉进去三分钟就能化掉皮肉。主要威胁有三种:毒雾蝮蛇、食人水蛭、还有‘沼泽行尸’。”
“行尸?”林烬皱眉。
“不是真的尸体,是秘境规则衍生的怪物。”叶七解释道,“‘尘世境’的考验是‘放下执念’。那些执念太深、死在秘境里的人,他们的执念会与秘境灵气结合,形成类似行尸的东西。它们没有智慧,只会攻击活物,而且对生命气息特别敏感。
林烬看着笔记上的草图——人形,但关节扭曲,皮肤呈青灰色,眼睛是两个黑洞。下面标注着:弱点在头部,必须彻底破坏大脑才能杀死。
“破境草长在沼泽中心的‘白骨丘’上。”叶七继续翻页,“那是沼泽里唯一干燥的高地,由无数兽骨堆积而成。但白骨丘也是沼泽行尸的巢穴,常年有几十只行尸在附近游荡。”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林烬说。
“计划很简单:进去,找到白骨丘,采到破境草,活着出来。”叶七笑了,“细节嘛等老爷子醒了再商量。现在你先休息,养精蓄锐。”
林烬确实累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合眼,又经历了两场战斗,真火之力虽然恢复了些,但精神已经到极限了。
他走到另一张床铺躺下,闭上眼睛。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墨玄调息的轻微呼吸声,和叶七翻动笔记的沙沙声。
林烬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他又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燃烧的荒原,而是一片灰色的沼泽。沼泽里漂浮着白骨,水是粘稠的暗红色,冒着气泡。毒瘴如帷幕般低垂,能见度很低。
他在沼泽里艰难跋涉,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远处,白骨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丘顶上有一株发光的植物——七片叶子,朱红的果实。
他朝白骨丘走去。
但走着走着,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淤泥,而是柔软的东西。
他低头,看见自己踩在一只手上。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脱落的手。
更多的肢体从沼泽里伸出来——手臂、腿、残缺的躯干。它们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往沼泽深处拖。
他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淤泥没过膝盖,没过腰部,没过胸口
就在他即将被彻底吞没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温暖,掌心有熟悉的纹路。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沼泽上,如履平地。那人背光,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是谁。
父亲。
父亲将他拉出沼泽,然后指向白骨丘。
“去那里。”父亲的声音很模糊,“但记住——不要回头看。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林烬想问为什么,但父亲已经松手,身影融入毒瘴中消失了。
他继续朝白骨丘走去。
这次,脚下出现了路——一条由白骨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丘顶。
他踏上小径。
身后传来呼唤声。
“林烬”是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回来,孩子,回来”
他脚步一顿,但想起父亲的话,没有回头。
“林烬”这次是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别丢下我我一个人害怕”
他的心脏像被攥紧,疼痛难忍。
但还是没回头。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的呼唤声越来越多——墨玄、叶七、甚至还有今晚刚死的那些人的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诱惑的旋涡,几乎要将他拖回去。
但他始终没回头。
终于,他走到白骨丘顶。
破境草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伸手去摘。
就在指尖碰到草叶的瞬间,整株植物突然燃烧起来!火焰是暗红色的,和逆命纹的颜色一模一样。火焰顺着他的手指蔓延,迅速复盖全身。
灼痛。
但不是肉体的灼痛,而是灵魂层面的燃烧。
他看见火焰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他杀死的每一个人,他们临死前的眼神,他们的恐惧、愤怒、不甘
这些画面像刀片一样切割着他的意识。
“这就是代价。”一个声音在火焰中说,“逆命之途,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灰烬。你摘取破境草,就要承受这些灰烬的反噬。”
“我接受。”林烬咬牙说道。
火焰突然熄灭。
破境草完好无损地在他手中,朱红的果实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摘下果实,吞了下去。
然后,剧痛袭来——
林烬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油灯还在燃烧,墨玄依然在调息,叶七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记摊开在一旁。
是梦。
但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感觉到喉咙里残留的灼烧感,掌心还残留着触摸草叶的触感。
他低头看左手。
逆命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纹路比睡前又清淅了一些。而在他胸口深处,那点火星此刻异常明亮,跳动得很有力。
仿佛在呼应那个梦。
林烬下床,走到桌边,看着笔记上关于枯骨沼泽的记载。
“不要回头看”他喃喃自语。
梦里的警告,是真的预感,还是只是潜意识的投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为了突破,为了变强,为了在三天后面对影盟时有一战之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他将踏上前往秘境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