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6年9月18日夜22:15,羲和城地下三层。
雨水沿着通风渠道的铁锈缝隙渗下来,在昏黄的应急灯光里拉成绵长的银线,滴落在“葬骨场”拳台边缘的积水洼中,发出单调而潮湿的声响。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味、汗酸味,还有某种廉价能量药剂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林烬站在选手信道的阴影里,通过铁栅栏望着拳台上方摇晃的聚光灯。
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极短的寸发——在这个流行基因改造发型、可随意变换发色发长的年代,这种原始的短发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无袖训练服,裸露的手臂线条清淅但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象是经过精准计算后雕琢出来的,蕴含着某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张力。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当信道外观众席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时,他抬起眼帘看向拳台——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灰色,象是暴风雨来临前堆积的云层,平静之下涌动着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偶尔有灯光扫过,瞳孔深处会闪过一瞬极淡的金色纹路,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送葬人!送葬人!送葬人!”
嘶吼声从铁栅栏外传来。这是他在“葬骨场”的代号。三年前他第一次踏进这里时,解说员看着他那双眼睛随口说了一句:“这家伙看人的眼神,象在给人送葬。”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该你了。”信道管理员是个装了机械右臂的老头,他用金属手指敲了敲铁栅栏,“对手是‘铁壁’卡隆,基因改造三期的怪物。小子,现在退赛还能留条命。”
林烬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
掌心传来隐约的灼热感——那道自出生就存在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沿着掌纹缓慢蔓延,象是沉睡的蛇在苏醒。他握紧拳头,将灼热感压下去。
铁栅栏升起。
聚光灯猛地打在他身上,雨水在光束中变成千万颗悬浮的钻石。观众席瞬间沸腾,二层贵宾包厢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举着能量酒杯哄笑,其中一人对着下方喊:“送葬人!今晚你要是能撑过三分钟,本少爷赏你一支‘生命原液’!”
林烬没抬头,径直走向拳台。
他对面的闸门也同时升起,一个身高近两米三的巨汉弯着腰从信道里挤出来——那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卡隆的皮肤呈现出灰白色的角质质感,象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甲,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手肘和肩关节处甚至能看到金属改造件的光泽。
“铁壁!铁壁!铁壁!”
另一派的吼声压过了林烬的支持者。基因改造者在黑市拳场天然拥有更高的胜率,也更受追捧。
裁判是个脸上有三道疤的中年女人,她举起双手示意安静:“规则你们都懂!没有护具,没有回合,没有认输!只有一个人能站着离开这个台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烬和卡隆之间扫过:“开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卡隆动了。
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速度,右拳带着破风声直砸林烬面门——简单、粗暴、有效。观众席爆发出尖叫,已经有人开始计算这一拳下去,林烬的头颅会以什么角度碎裂。
林烬没躲。
或者说,他没完全躲。他在拳风触及皮肤的最后一刹那向左微侧,让那一拳擦着耳边过去,同时右腿如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卡隆左腿膝盖侧面。
“砰!”
闷响传来,卡隆身体晃了晃,膝盖处灰白色的皮肤裂开几道细纹,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但那怪物只是咧嘴笑了,露出镶崁着合金的牙齿。
“就这点力气?”卡隆的声音象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林烬沉默着拉开距离,眼睛却死死盯着卡隆的脖颈。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左手的灼热感突然加剧。而在他眼中,卡隆的脖子周围浮现出几道极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线”——灰暗的、死气沉沉的线,在空气中微微飘荡,最粗的一条正好横贯颈动脉位置。
这是“逆命纹”第二次主动显现。
第一次是七岁那年,他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掌心灼热如火烧,然后看见母亲胸口缠绕着无数灰线。第二天母亲去世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些线出现,意味着死亡已经在这个人身上打下了标记。
“你在看哪儿?!”卡隆怒吼着冲来,双拳如重锤般连环砸下。
林烬在密集的拳影中穿梭,动作精准得象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闪避都只差毫厘,每一次反击都落在卡隆关节或旧伤处。观众席的吼声渐渐变了调子——他们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在和基因改造者周旋。
但林烬知道,这只是拖延。
卡隆的防御太强,普通攻击连破防都做不到。而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昨晚为了照顾苏晚晴,他几乎没睡。
必须做个选择。
遵循拳场的老规矩,慢慢消耗,等卡隆的改造身体出现过载?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颈动脉上的灰在线。
掌心越来越烫,那道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腕,在皮肤下微微跳动,象是在催促什么。一股陌生的冲动从心底涌起——他想伸手,去触碰那条线,去……
“砰!”
分神的代价是沉重的。卡隆的左拳擦过他肋骨,剧痛传来,至少断了三根。林烬跟跄后退,喉咙涌上腥甜。
“结束了!”卡隆大笑着扑来,双臂张开象是要把他直接撕裂。
就在这一瞬间,林烬做出了决定。
他不退反进,迎着卡隆冲去,在两人即将相撞的最后一刻,身体如游鱼般下滑,从卡隆腋下钻过。同时,他的左手抬起——不是握拳,而是张开手掌,五指如钩,精准地划过卡隆颈侧那条最粗的灰线。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观众席的呐喊卡在喉咙里,裁判举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连卡隆前冲的动作都凝固了。
然后——
“嗤。”
极轻的声音,象是布帛被撕开。
卡隆颈侧灰白色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没有流血,没有伤口爆开,那条红线就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在聚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卡隆的表情僵住了。他抬手想摸脖子,手臂抬到一半却软软垂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跪倒,然后面朝下砸在浸透雨水的拳台上,再也没动。
死寂。
足足五秒钟后,裁判才颤斗着蹲下检查,然后举起林烬的手:“胜……胜者,送葬人!”
欢呼声和咒骂声同时炸开,能量饮料罐和赌券如雨般扔向拳台。林烬没理会这些,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灼热感正在消退,那道暗红色纹路也缩回原来的位置,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清楚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当手指划过那条灰线时,指尖传来的不是触碰皮肤的质感,而是一种冰冷的、虚无的断裂感。
仿佛他真的“剪断”了什么。
“干得漂亮,小子。”机械臂老头打开信道铁栅栏,扔过来一个黑色布袋,“这是你的奖金,还有那位少爷‘赏’的生命原液——他押了卡隆五千点信用币,现在正砸包厢呢。”
林烬接过布袋,摸到里面圆柱形的药剂管,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今晚,晚晴有救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二层贵宾包厢对面的观察区,一个穿着青色风衣的女人正收起便携记录仪。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串数据流,最终定格在林烬左手的特写画面上。
“异常命运波动源,坐标确认。”她对着衣领处的微型通信器低语,“个体代号‘送葬人’,能力表现:疑似干涉生命轨迹。威胁评级从‘丙级’上调至‘乙级’。建议纳入监视名单。”
通信器另一端传来冷漠的男声:“收到。继续观察,在他接触‘钥匙’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青衣女人关掉通信,最后看了一眼正走向选手信道的林烬,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雨还在下。
林烬走出“葬骨场”后门时,凌晨的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将装着药剂和信用币的布袋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一头扎进霓虹灯闪铄的街道。
羲和城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沉睡。悬浮车流在低空轨道上划出彩色光带,全息gg牌在雨中投射出扭曲的影象,廉价酒吧门口醉汉在呕吐,流浪汉蜷缩在自动售货机散发的馀热边。
林烬穿过三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红灯。倒计时59秒。
他靠在路灯杆上,终于有空检查肋骨的伤势——疼得厉害,但应该没伤到内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镇痛喷雾,撩起衣服喷在肋侧,冰凉的触感暂时压住了疼痛。
倒计时30秒。
街对面的大型全息屏正在播放新闻:“……天机阁今日宣布,‘灵源采集效率提升计划’第三阶段进展顺利,预计年底可为羲和城额外供应15的清洁能源……”
画面切换到天机阁发言人——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戴着像征智慧的银边眼镜,正对着镜头微笑:“我们始终致力于让每个羲和城公民,都享受到科技进步带来的福祉。”
林烬看着那张脸,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福祉?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的密谈,想起母亲临死前紧攥着他手说“别相信他们”,想起墨玄今天在旧书铺里那句“你父亲十年前就死了”——但血滴在无字书上却浮现出“林家未亡”。
倒计时10秒。
掌心又传来细微的灼热感。林烬皱眉低头,发现逆命纹正在微微发亮——不是对死亡的反应,而是一种……指引?
他顺着直觉抬头,看向街对角的小巷口。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垃圾桶旁,看起来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裹着破烂的毯子在发抖。而在林烬眼中,那孩子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灰线,比卡隆身上的更密集、更暗淡,有几条甚至已经缠到了喉咙。
这意味着,这孩子快死了。
可能是疾病,可能是饥饿,可能只是今晚的低温——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三层,每天都有几十个这样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绿灯亮了。
行人开始过街。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布袋。布袋里有今晚用命换来的信用币,有能救晚晴的“生命原液”,还有一支备用的创伤凝胶——他自己的肋骨还在疼。
他应该走。晚晴在等他。他承诺过今晚一定会带药回去。
可是……
掌心的灼热越来越明显,逆命纹甚至开始微微发烫,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声音,不是图象,而是一种模糊的“认知”:如果他走过去,触碰那些线,也许能……
“让一让!”一个醉汉撞到他肩膀,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林烬被撞得跟跄一步,肋骨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就在这个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朝着与小巷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几乎是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但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跑过两个街区后,他在一个关闭的店铺屋檐下停住,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肋骨疼得要命,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颤斗着摸出镇痛喷雾,又喷了一次。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从怀里掏出那支“生命原液”。
透明的玻璃管里,淡金色的液体在雨中泛着微光。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细胞修复剂,能吊住晚晴的命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他握紧药剂管,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还是那个孩子蜷缩的画面,还有那些灰线——那么多,那么密,象是命运早已编织好的蛛网,只等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我真他妈是个混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远处传来警笛声,不知道又是哪个街区发生了械斗。羲和城的夜晚永远这么热闹,热闹到可以掩盖所有微小的死亡。
林烬坐了很久,直到身体的颤斗慢慢平息。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和灰尘,将药剂管仔细收好,重新走进雨幕。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