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在死寂中开始。
泵房昏暗,墙壁上几盏应急灯投下惨淡光晕。老凿将短铲和铁镐分给众人,自己蹲在房间角落,用手指摸索一块看似寻常的墙壁。
指尖在混凝土表面移动,感受纹理差异。大约半分钟后,他停在某处,用指甲轻敲。
咚、咚。
声音略显空洞,带着细微嗡鸣。
“这里。”老凿起身,抽出腰间磨损的匕首,用刀尖在墙上划了个粗糙十字。“地图标着,这条通风渠道废弃前直通南边旧仓储区。后来地面沉降被埋了部分,入口也从内部封死。我们得挖进去,找到渠道主体,往南走。”
萧凡接过一把短铲。铲头锈蚀,木柄被磨得发亮。他掂了掂,走到标记前。小李、小林和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也各自拿了工具围拢。
阿吭没分到工具,被指派去门口监听。他蹲在那扇厚重气密门旁,耳朵紧贴金属,脸上混杂紧张和百无聊赖。
萧凡举铲,对准十字中心凿下。
当!
金属与混凝土碰撞,迸出火花。反震力顺手臂传来,震得虎口发麻。左肩伤口被牵扯,剧痛如电流窜过,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慢点。”老凿看他一眼,“不是拼命的事。找缝隙,用巧劲。”
萧凡没说话,深吸气,再次举铲。这次调整角度,将铲尖楔入刚才凿出的小凹坑边缘,利用杠杆向下压撬。
一块巴掌大的混凝土碎块松动脱落。
灰尘扬起。萧凡侧头避开,继续。
小李和小林在另一侧也开始挖掘。他们的动作明显熟练,每一铲都落在结构脆弱处,效率更高。沉默的中年男人用一把小镐,专门清理脱落的大块,搬到旁边。
叮。叮当。咣。
工具与墙壁的撞击声在密闭泵房里回荡,沉闷规律。灰尘弥漫,在昏黄光线下形成缓慢旋转的雾团。每人脸上很快蒙了一层灰白。
萧凡机械重复挖掘动作。铲起,凿下,撬动,清理。疼痛逐渐麻木,只剩肌肉持续发力后的酸痛。汗水从额角落下,混着灰尘,在脸颊留下泥泞痕迹。
他的意识却沉入体内。
“承”在缓慢恢复。一股微凉的吸纳感持续不断,很慢,但确实在填补之前的消耗。随着挖掘搅起的尘埃飞舞,那吸纳感似乎也活跃了些。
(中间挖掘动作)
指尖刚触到粗糙布料,体内“承”的那股力量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中间查找感觉)
他皱眉,再次闭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深处。
沉寂。缓慢吸纳。稳定搏动。
刚才那一丝牵引感,仿佛只是幻觉。
墙壁上已被挖出深约半米、宽约一米的凹陷。破碎的混凝土和砖块在脚下堆起小丘。老凿叫停众人,自己上前,用手电照射凹陷深处。
“看到渠道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手电光柱照亮凹陷最深处,一片弧形的、布满深褐色锈迹的金属表面显露。那是通风渠道的外壳。
“休息一刻。”老凿退回,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土,“然后集中挖开口子,不用太大,人能钻进去就行。”
众人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喘息喝水。泵房里只有吞咽声和粗重呼吸。
萧凡靠在水泵机组旁,闭目调息。左肩伤口已不再渗血,但每次呼吸依然感到皮肉撕裂的牵扯痛。后背抓痕结了薄痂,痒得厉害。
他无意识抬手,想挠后背。
指尖刚触到粗糙布料,体内“承”的那股力量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不是之前伴随思考或情绪的细微波动。这次更清淅,带着某种牵引感。
象一根无形丝线被轻轻扯动。
萧凡动作顿住。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自己脏污的手指上。没什么异常。但那感觉真实。
他皱眉,再次闭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深处。
沉寂。缓慢吸纳。稳定搏动。
刚才那一丝牵引感,仿佛只是幻觉。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轻微、仿佛隔着厚墙传来的闷响,从泵房另一侧那扇紧闭的气密门方向传来。
不是挖掘声。不是工具碰撞声。
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停止动作,抬头望向那扇门。
阿吭离门最近,他象受惊兔子猛地跳起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有东西在外面!”
老凿已无声抄起靠在墙边的消防斧。小李和小林也迅速抓起武器。沉默的中年男人握紧手中铁镐。
萧凡缓缓站起。他体内的“承”没有再次颤动,但一种冰冷的、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预警,正在脊柱深处尖锐鸣响。
不对劲。
那扇门外应该是另一段信道,连接其他废弃泵房或设备间。按老凿说法,他们之前探查过,那边是死路,没有其他入口。
咚。
又一声。更清淅些。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一下下撞击门板。
老凿打出手势:准备战斗,但不要主动开门。
众人摒息,武器对准门口,缓缓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萧凡被示意退到水泵机组后方,那里既能观察门口,又有掩体。
咚。
第三声。这一次伴随金属门板被挤压变形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
门外的东西力量很大。
“不是墟尸。”老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墟尸没这么安静,也不会这么有耐心撞门。战械?不可能,战械要么强攻,要么扫描渗透,不会用这种原始方式。”
“那是什么?”阿吭声音发颤。
没人能回答。
咚。
第四声。门板中央出现一个微微向内凸起的弧度。
老凿脸色彻底沉下。他看一眼房间另一侧他们刚挖掘的凹陷,又看一眼那扇正在被缓慢坚定破坏的门,眼中闪过决断。
“放弃这里。”他低吼,“所有人立刻从挖开的洞口进渠道!快!”
无需第二次命令。小李第一个冲向凹陷处,用钢筋长矛猛捅已暴露的渠道锈壳。噗嗤一声,矛尖穿透锈蚀金属,他用力搅动,撕开一个边缘参差的缺口。
小林紧随其后,用弩箭握柄砸向缺口边缘扩大开口。沉默的中年男人也冲过去帮忙。
老凿则持斧倒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变形的门,为众人断后。
萧凡拉着阿吭冲向渠道缺口。缺口此刻已被扩大到勉强容一人钻入的大小,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积尘和铁锈的沉闷气息扑面。
“进去!”萧凡将阿吭推向缺口。
阿吭手忙脚乱扒住边缘,先将背包塞进去,然后整个人蠕动着往里钻。他太紧张动作变形,屁股卡在边缘。
咚!!!
第五声撞击如同闷雷。整个气密门猛地向内凸起一大块,门框边缘混凝土崩裂,簌簌落下灰尘。门中央甚至出现一道细细的、透出外面昏暗光线的裂缝!
“快!”老凿的吼声已经变调。
萧凡一脚踹在阿吭屁股上,将他彻底蹬进去。他自己转身看向门口。
通过那道裂缝,他看到了外面一角。
一只眼睛。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瞳孔却缩成一个小点的人类眼睛。
正死死贴在裂缝上向内窥视。
眼神里没有任何疯狂或嗜血,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专注的探究。
紧接着那只眼睛移开。一只复盖灰绿色鳞片、指甲尖锐呈暗紫色的手从裂缝处伸了进来,五指张开扣住门板边缘然后——
猛然发力!
刺耳金属撕裂声爆响。
整扇厚重气密门被那只手硬生生从门框上撕扯下一大块!扭曲金属板向外翻卷,露出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破洞。
一个身影从破洞外弯腰挤入。
它或者说他。
身高与常人无异甚至略显瘦削。身上套着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灰色连体工装,许多地方磨烂露出下面灰绿色的皮肤。那皮肤上布满龟裂的纹理,如同干涸河床或碎裂的陶瓷,在应急灯下偶尔反射出病态油光。它的脸依稀还能看出人类轮廓,但皮肤同样灰绿色,颧骨突出嘴唇萎缩露出暗黄色的尖利牙齿。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眼框空洞,没有眼球,却悬浮着两粒针尖大小、幽绿如鬼火的光点,此刻正冰冷地、死死地锁定在萧凡身上。
不,准确说锁定在萧凡胸口的位置。
萧凡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承”的涡流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恐惧。是排斥。是两种截然不同性质能量在近距离下的本能对抗。
那东西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咯咯声,持续不断,毫无意义。但在萧凡因紧张而无意中催动“承”的力量护体时,那摩擦音的频率陡然变化,偶然汇聚成一个扭曲走调的、类似“成……寂……”的音节,随即又散乱开去。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刚刚撕开了金属门的手,指向萧凡。
老凿的斧头已经带着风声劈了过去。这一斧凝聚了他全部力量和多年的搏杀经验,角度刁钻直取那东西脖颈。
那东西甚至没有完全转头。它只是随意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向上一抓。
啪!
一声脆响。精钢锻造的斧刃竟被它用五指生生捏住!斧刃与那布满龟裂纹理的手掌摩擦,迸溅几点火星。
老凿脸色骤变,想要抽回斧头却纹丝不动。
那东西的手指缓缓收紧。
咔嚓。
斧刃上出现清淅的指印,金属向内凹陷变形。
它猛地一甩手。
老凿连人带斧被一股巨力抡起,狠狠砸向旁边一台水泵机组!
轰隆!哐当!
老凿身体撞在冰冷金属上又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血丝,一时无法爬起。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小李怒吼着挺起钢筋长矛刺向那东西后心。小林也扣动弩箭扳机,一支短箭破空射向它面门。
那东西依旧没有太大动作。它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长矛刺击,矛尖擦着它工装划过带起一溜布屑。同时它抬起捏碎斧刃的那只手,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响。射向它面门的弩箭竟被它用指尖精准弹飞,钉在天花板上。
恐怖的速度和力量。
萧凡知道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全身伤口剧痛和力量空虚,将意念沉入体内那片涡流。
调用“承”。
没有反应。
涡流依旧在缓慢旋转吸纳,却对他意念召唤毫无回应。象一潭死水,无法掀起波澜。
是因为之前消耗太大还没恢复?还是面对这种明显与“承”有某种联系的东西时,“承”本身产生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滞涩?
那东西已经转回身,再次看向萧凡。它那双空洞眼框里悬浮的幽绿光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又被更深探究和某种贪婪取代。
它迈开步子向萧凡走来。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压迫感。
萧凡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水泵机组。退无可退。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工具武器没有任何东西能对抗这种怪物。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左胸——那里是“承”的涡流所在,也是之前旧疤发热的位置。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胸口皮肤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来自体内极深处的共鸣。
不是“承”的涡流。
是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五道沉重冰冷的锁链般影子在意识最底层极其短暂地闪铄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道旧疤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隐约温热。是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烙铁按在皮肤上!
“呃!”萧凡闷哼一声,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微微痉孪。
那正在逼近的东西动作猛地一顿。
它死死盯着萧凡胸口,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砂纸摩擦般的咯咯声,音调陡然拔高,充满惊疑和一丝忌惮?
它停在距离萧凡三步远的地方。那双空洞眼框里的幽绿光点在萧凡痛苦扭曲的脸上和他紧紧捂住胸口的手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在畏惧萧凡胸口那正在发烫的旧疤,或者畏惧旧疤之下那惊鸿一现的锁链虚影?
“萧凡!这边!快!”阿吭的脑袋从渠道缺口处探了出来,声嘶力竭喊道。
那东西被阿吭喊声惊动,瞬间转头,冰冷目光投向渠道缺口。
机会!
萧凡强忍胸口灼痛,用尽全身力气向左前方扑出,一个翻滚避开那东西可能攻击的路径,同时抄起地上老凿脱手掉落的那把已经变形的消防斧——至少还算个铁块。
他没有攻击那东西,而是冲向渠道缺口。
那东西似乎尤豫了一瞬,目光在萧凡和缺口之间徘徊。最终,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充满不甘的嘶鸣,却没有追击,反而转身走向瘫倒在地的老凿。
它想抓走老凿?
“凿叔!”小李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过去想要阻拦。
“别过去!走!”老凿嘶哑声音响起,他挣扎抬头,嘴角溢血,却用眼神死死制止小李。
那东西已经走到老凿面前,弯腰,伸出那只覆盖着龟裂纹理的手,抓向老凿衣领。
就在这时——
泵房另一侧,他们刚刚挖掘的凹陷墙壁上方,一块松动的、被挖掘震动已久的混凝土预制板突然毫无征兆地脱落,带着大量灰尘和碎块轰然砸下!
正好砸在那东西和老凿之间!
尘土弥漫,视野瞬间模糊。
“走啊!”老凿用尽最后力气咆哮。
小李红着眼框一咬牙,转身冲向渠道缺口。小林和沉默的中年男人也架起几乎虚脱的老凿,跟跄冲向缺口。
萧凡最后一个钻入渠道。在身体没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尘土渐渐沉降。
那东西站在塌落的混凝土碎块旁,灰绿色的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它没有试图拨开碎石追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渠道缺口方向。
然后,萧凡看到它缓缓抬起那只撕碎过金属门的手,用尖锐的指甲在自己额头上缓慢、用力地划了一道。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划痕处渗出。
它用沾血的手指,在旁边的混凝土墙壁上疯狂抓挠起来!
动作很快,很杂乱,仿佛在发泄某种极致的愤怒或渴望。坚硬的混凝土表面被刮出一道道深深刻痕,碎石飞溅。
但就在它抓挠的某一瞬间,当萧凡胸口的旧疤又一次传来灼烫的共鸣时,他恍惚看到——那些杂乱刻痕中的某几条,其走向竟与他掌心旧疤的星纹产生了瞬间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呼应!
仿佛那怪物无意识的疯狂,却在冥冥中勾勒出了与他命运相连的符号的一角。
那东西抓挠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停下,将沾血的手指凑到鼻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嗅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满足般的低鸣。然后它再次看向渠道缺口,看向萧凡最后消失的方向。
那双空洞眼框里的幽绿光点,最后闪铄的是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混合了渴望、憎恶与无尽困惑的复杂神色。
然后它转身,踏着沉重步伐,从被它撕开的门洞走了出去,消失在泵房外的黑暗里。
渠道内一片漆黑。
只有众人压抑的喘息和爬行时摩擦管壁的沙沙声。
萧凡趴在冰冷的、积满厚厚絮状灰尘的渠道底部,胸口旧疤的灼痛正在缓缓消退,但那种冰冷的心悸感却挥之不去。
那东西是什么?
它为什么会对“承”有如此矛盾的反应?
它最后抓挠出的痕迹,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与自己的旧疤产生共鸣?
没人能给他答案。
只有前方无尽的、充满铁锈和尘埃味的黑暗,以及身后泵房里那些疯狂抓痕,如同一个无声的诅咒,烙印在所有人记忆深处。
老凿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虚弱但清淅:“继续往前爬……别停……”
队伍再次开始蠕动,向着渠道深处、向着未知的南方艰难前进。
萧凡闭上眼睛,在绝对黑暗里再次感受体内“承”的涡流。
它依旧在缓慢旋转,缓慢吸纳。
但在那涡流的最深处,那五道沉重锁链的虚影,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淅一点点。
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亘古的沉睡中轻轻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