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信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低矮晦暗得令人窒息。唯一的光源是老凿口中咬着的那支手电。光线已泛黄,在潮湿的空气中散成一团朦胧的光晕。
萧凡跟在队伍中段,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后背的抓痕火辣辣地疼,左肩的撕裂伤随着动作不断渗出血珠。赤脚踩在滑腻的地面上,青笞和粘液浸泡着脚底的伤口,传来刺骨的冰凉。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体内那股力量。
“承”的那股力量正在缓慢恢复。但就在刚才,当老凿说出“最高优先级”那几个字时,它似乎震颤了一下。
很轻微。
萧凡咬紧牙关,将疑问压回心底。他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
身后极远处,隐约又传来了低沉的嗡鸣。
不是一台。
是很多台。
“快。”老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抑而急促,“它们开始全面搜索了。”
阿吭紧跟在萧凡身后,呼吸粗重。他一手捂着侧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背包带。背包里那三颗石头隔着布料散发出微弱的凉意。
信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水滴从头顶的渠道缝隙不断滴落,砸在肩膀后颈上。墙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锈蚀的金属表面滑下。
老凿的脚步声突然停住。
他吐出手电,握在手里,光束在信道尽头的一扇厚重金属门上扫过。门板呈暗灰色,布满划痕和撞击凹陷。门中央装着一个需要双手才能转动的手轮,轮辐锈蚀严重。
“到了。”老凿声音沙哑,“泵房。”
他将手电交给小李,双手抓住手轮,全身发力旋动。手轮极沉,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小李和小林见状立刻上前,三人合力。
咔。咔。咔。
内部门闩缓缓滑开的沉闷声响传来。老凿松开手轮,用肩膀抵住门板,用力向内推开。
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萧凡下意识屏住呼吸,体内的“承”轻轻搏动。
门内是一个约五十平米的房间,挑高较高。墙边排列着数台早已锈死停转的巨型水泵机组和粗大的渠道。房间另一端,另有一扇相同结构的气密门紧紧关闭着。
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摆着几张简陋的折叠床和用旧门板拼凑的桌子。地上散落着几个金属罐头盒塑料水瓶和卷起来的睡袋。墙壁上挂着几盏应急灯,投下稳定却昏黄的光晕。
“暂时安全。”老凿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污迹。他示意小李去关上他们进来的门,并用一根粗壮的钢管卡住手轮。
九人各自寻了地方,剧烈地喘息着。门外,墟尸的嚎叫与抓挠声隐约传来,但被厚重的金属门和曲折的信道削弱。
良久,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才渐渐远去消失。
萧凡靠在一台水泵机组旁,缓缓滑坐在地。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承”的流动。那股微弱的凉意正缓慢而持续地填补着体内深处的空虚。
老凿走到一张折叠床边坐下,从随身行囊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杂粮饼,掰开,一半扔给萧凡,一半扔给阿吭。
“吃吧。”他说,“既然一起逃进来了,眼下就算半个同伴。至少,在离开这片局域之前。”
萧凡接住饼,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他咬了一口,干涩的粉末在嘴里打转,割得喉咙发疼。他慢慢咀嚼着。
“多谢。”他声音平淡。
老凿摆摆手,却没有躺下休息,只是靠在床沿,眼睛半眯着。小李和小林也各自寻了地方休息。小李靠在墙边,双手紧紧握着钢筋长矛。小林则坐在桌子旁,擦拭完弩箭,又检查起箭囊里的箭矢。
房间里的其他几个人,萧凡还叫不上名字。两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的睡袋上低声交谈。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站在另一扇气密门旁倾听。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正用一把小刀在桌面上刻着什么图案。
老凿盯着萧凡又看了数息,忽然道:“有件事得问清楚。”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重新凝固。所有人都看向萧凡和阿吭。
“刚才那两台战械行止都很反常。”老凿的声音压得很低,“游荡者不该追得这么深,更不会急切地发射信号;探针也是,高敏锁定模式耗能巨大,除非确认了极高价值的目标,否则它们只会冷眼旁观,等着更凶的家伙来清场。”
他稍稍停顿,目光在萧凡和阿吭之间来回扫视。“但是今天,它们急了。好象撞见了什么必须立刻确认立刻上报的东西。”
“你们两个,进城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身上带着什么反常的物件?”
阿吭下意识地捂紧了背包,眼神闪铄,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萧凡迎视着老凿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忘了。”
老凿凝视他片刻。见萧凡神色平静,他便转向阿吭,语气加重了些:“你呢?”
阿吭的言语有些磕绊:“我我就是个拾荒的,就带了点工具探测器什么的,没别的。”
“探测器?”老凿敏锐地捉住了这个词。
阿吭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背包深处掏出那个屏幕碎裂外壳变形的自制探测器,递了过去:“就这个,刚才坏了,叫得跟杀猪似的,可能引来战械了。”
老凿接过来,就着应急灯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手指摩挲着外壳的裂痕和里面的零件。他把探测器递回去:“旧型号民用能量探测器改的。这东西确实可能引起战械注意,但不至于让它们反常到这种地步。”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罢了,现在深究这个没意义。要紧的是,战械已经发了两次信号。穹核的指挥系统,肯定把这片局域标记为高优先探查区了。”
他望向房间另一端那扇紧闭的气密门,语气沉重:“接下来,要么会有更多侦察型涌进来,像筛子一样把每一条缝隙都翻遍;要么,战斗型会直接过来清场。”
“战斗型?”阿吭声音发干。
“猎杀者巡戈者,专司清除与歼灭的型号。”老凿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探针是眼睛,它们才是索命的刀子。所以,我们必须在它们抵达之前,离开这片地方。”
旁边的小林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目光落在阿吭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就凭你们带着这种哗众取宠的破烂玩意儿,也敢在废墟里乱闯?战械最喜欢你们这种生手。动静大气味新鲜,还带着会鬼叫的电子垃圾。”
阿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出来,只是默默把探测器塞回背包。
老凿没理会小林的讽刺,继续道:“我们原本计划往南边一个更稳固的安全据点去,却在外围遭遇了战械巡哨队,被迫躲进了这片地铁网络。后来发现了这个旧时代的应急泵房,暂时栖身。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尝试挖掘一条地图上标为废弃的通风渠道,想绕过地面战械的主要巡哨路线。”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把铁镐短铲,还有一些新掘出的带着潮气的土石块。
“本来快挖通了,结果你们把战械引了过来。”老凿看了萧凡和阿吭一眼,“不过也罢,人多力量大。可以一起挖一起走。那个安全据点离这里大约三天路程,到了那边,至少能有堵象样的墙,有轮值的守卫。”
萧凡的目光扫过那堆简陋的工具,又落回老凿沟壑纵横的脸上。他能感觉到老凿的话里没有恶意,只有务实的算计。
“可以。”他言简意赅。
老凿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爽快。那就休息一刻钟,补充点体力,一个时辰后开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高优先局域。”
他说完,便翻身躺在折叠床上,闭上了眼睛。小李和小林也各自寻了地方休息。
阿吭挪到萧凡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信他们?万一他们想抢我们的东西,或者把我们当诱饵?”
萧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承”的恢复。他沉默数息,声音同样低微:“不全信。但他们需要我们挖信道,我们需要他们带路了解情况。互相利用,足够了。”
阿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块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
萧凡也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默复盘方才的一切。老凿的疑问并非没有道理,战械的反常确实诡异。
他无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的“承”正在缓慢搏动。但就在他想到“战械反常”这几个字时,那股搏动似乎加快了一瞬。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像某种共鸣。
门外极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非人的低沉嗡鸣,时远时近。
萧凡缓缓握紧五指。伤口的疼痛还在,未知的威胁仍在逼近,体内那股力量与外界战械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更让他心生警剔。
但他眼神却愈发坚定。
活下去。
然后,把这些破碎的图块,一块一块拼凑成完整的真相。
而第一步,就是挖通那条渠道,离开这片被标记的死亡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