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两个怪物在风暴中决斗,一死一伤。而活下来的那个,正提着滴血的弯刀,看向我们这些凡人。现在,谁才是船长?
(pov:“流浪者”
剑,或者说,一块勉强能称为剑的、卷了刃的破铁片,从马索斯·梭尔手中不知第几次挥出,砍进一个无舌水手的锁骨。触感沉闷,像劈进湿柴,那水手甚至没哼一声——他们当然不会——只是用那双空洞的、仿佛玻璃珠似的眼睛盯着他,身体歪斜,却仍试图把手中的渔叉往前递。马索斯一脚把他踹开,背靠着一根断裂的船肋,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和肋间刺骨的疼。他原本的弯刀不知道掉哪去了,左肩的伤口在渗血,右腿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战斗,是屠宰。
他环顾四周,“鬼影号”的甲板已经成了个血糊的烂泥塘。“破船者”们还在抵抗,但就象退潮时搁浅的鱼,扑腾得越来越无力。那些该死的哑巴杂种沉默地涌上来,倒下去,再涌上来,无穷无尽。他看见“大个子”提姆被三把钩子拖倒,惨叫声瞬间被风雨吞没;看见“红发”玛拉背靠桅杆,徒劳地挥舞着匕首,直到被一柄短矛钉在上面。
完了,全完了。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那些沉默的怪物按在甲板上,冰冷的刀刃割开喉咙,像宰杀一头牲口。
就在这时,天亮了。
不,不是天亮。是一道闪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亮,惨白的光撕裂了漆黑的雨幕,如同一个巨神冷漠的眼眸短暂地瞥向这片炼狱。它没有劈中主桅——那已经倒了——而是精准地劈在了“鬼影号”本就残破的栏杆上。
“轰咔——!!!”
炽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马索斯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前一片跳动的紫色光斑。但就在光斑褪去的瞬间,在那被闪电照得纤毫毕现、如同凝固戏剧舞台的一刹那,他看见了。
在那片燃烧的桅杆残骸旁,在蒸腾的雨雾与血水之上。
一个身影,半跪着。
另一个身影,仰面躺着。
他那身华丽的瓦雷利亚钢鳞甲依旧闪着暗沉的光,但他那张总是挂着疯狂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蓝色的嘴唇无力地张着,那只曾让马索斯灵魂战栗的猩红左眼,不见了。只有一片污黑。
时间仿佛被闪电劈停了。
所有声音——风雨声、海浪声、濒死的呻吟、兵刃的撞击——全都消失了。或者说,被这幅景象吸收了。
甲板上的厮杀,如同被冰封的海浪,骤然凝固。
那些前一秒还在疯狂进攻的无舌水手们,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他们握着武器,保持着前冲或挥砍的姿态,但所有的力气都从肢体里漏光了。那一张张麻木或狰狞的脸,同时转向他们主人倒下的地方。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切的、根本性的困惑和茫然。
残存的“破船者”们也呆立当场,忘了喘息,忘了疼痛,只是张大嘴巴,望着那决定性的、不可思议的一幕。连海浪拍打残骸的声音,都显得那么遥远。
戴伦松开了弯刀。它“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他摇晃着,试图站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险些再次摔倒。他用手臂撑住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议地,直起了身体。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攸伦的尸体,胸膛的起伏微弱而不规律。
然后,一个小东西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落在了尸体旁。
是那头红色的幼龙。它看起来也很糟,一侧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鳞片暗淡。但它那双熔金般的竖瞳,此刻却亮得吓人。它绕着尸体走了一圈,鼻翼急促翕动,似乎在急切地嗅探。最后,它在攸伦头部的位置停下,低下头,毫不尤豫地、精准地,用它细密的牙齿,开始啃噬那空洞的左眼框周围残馀的、颜色暗沉的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咀嚼声。它似乎对那只消失的“眼睛”原本的位置,以及附近残留的某些东西,格外感兴趣。
戴伦蹒跚地走了过来,走向马索斯和残存的“破船者”们聚集的局域。他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是在拖行。他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熔银的左眼和紫罗兰的右眼——依旧亮得慑人,里面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劫后馀生的放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更锐利、更危险的东西,像埋在灰烬里的刀锋。
机会。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马索斯的脑海,带着诱人的嘶嘶声。现在!?这个黑火小子重伤濒死,站都站不稳。他的龙在忙着进食,无暇他顾。那些哑巴杂种陷入了混乱。只需要一刀,或者一记重击……就能除掉这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威胁。宁静号、号角、瓦雷利亚钢鳞甲、他的瓦雷利亚巨剑、还有那条幼龙……无法想象的财富和力量就在眼前翻腾,唾手可得。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柄卷刃的剑,冰冷的触感和掌心的汗水混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跳在耳边擂鼓。
戴伦停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一个冲刺就能碰到。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只熔银的左眼,冰冷地穿透了马索斯脸上强装的镇定,看穿了他血液里沸腾的贪婪与杀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却字字像冰锥,砸在人心上:
“船长,”他说,用了一个平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称呼,“风浪还没停,&039;鬼影号&039;要沉了。”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借的甲板和幸存者们惊恐的脸,然后盯向船外暴风雨的深处,仿佛那里还有什么似的,最后说到,“先活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那群僵立不动的无舌水手。戴伦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手势也没做,但那些茫然的无舌水手们,仿佛接收到了这个简单至极的信号。他们眼中的困惑迅速褪去,不是变成了忠诚或热情,而是恢复成一种更熟悉的、空洞的服从。离得最近的几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垂手而立,如同等待下一道指令的工具。这种转变沉默而迅速,带着一种非人的效率,反而比欢呼臣服更令人心底发寒。
马索斯的心猛地沉到了底。他明白了。不是因为什么魔法控制,而是更简单、更符合这些怪物逻辑的东西——力量的绝对转移。在宁静号上,谁最强,谁杀了旧主,谁就是新的、需要服从的“老大”。对这些被剥夺了言语和自我的躯壳而言,命令的源头,已经无声而彻底地更换了。
就在这时,正在大快朵颐的幼龙似乎感受到了马索斯那一闪而逝、却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它猛地从尸体上抬起头,沾着血污的吻部转向马索斯,熔金的竖瞳骤然收缩,冰冷地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绝非幼兽应有的、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鸣,细小的、灼热的火星在它齿间闪铄跳跃。
风险……和收益的天平,在这双重凝视——戴伦那洞悉一切的冰冷,幼龙那纯粹捕食者的死亡警告——之下,剧烈晃动,然后轰然倒向一边,摔得粉碎。
“您说得对,大人。”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无比顺服,“这破船撑不了多久了,得抓紧。”
接下来的行动迅捷而沉默,带着劫后馀生和权力更迭特有的诡异效率。
在戴伦——或者说,在新秩序的源头——无形的意志下,残存的无舌水手们彻底停止了攻击姿态,转而开始执行命令:他们沉默地扶起还能喘气的“破船者”,将散落各处还能用的补给物资打包捆扎,并用肩膀和木板在混乱的甲板上清理出一条通往“宁静号”的信道。风雨中,只听见粗重的喘息、物资拖拽的摩擦声和船体内部传来的、越来越清淅的解体呻吟。
戴伦自己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停顿了一瞬。他捡起了那把沾满污秽的多斯拉克弯刀,就着倾盆雨水冲了冲上面最粘稠的部分,插回腰间一个空着的皮扣。然后,他略显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之前匕首掉落的地方,拾起了那柄幽暗的瓦雷利亚钢匕首,仔细擦净,收回右靴的暗袋。做完这些,他指着不远处,卡在破碎船板间的巨剑“光啸”。无需多言,两个最强壮的无舌水手立刻将那沉重的巨剑捧起,扛上了“宁静号”的甲板。
最后,是攸伦的尸体。
当无舌水手准备上前搬运时,正在专心致志“进餐”的幼龙发出了尖锐不满的嘶鸣,它张开稚嫩的翅膀,挡在尸体前,用脑袋撞开水手的小腿,喉间火焰滚动。
戴伦再次走过去,这次他单膝跪了下来,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不是点,而是轻轻抚摸幼龙颈后细密的鳞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额头抵着幼龙的头,闭着眼,仿佛在进行无声的交流。几秒钟后,幼龙高昂的颈项慢慢垂了下来,它转过头,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戴伦的脸颊,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噜,然后不情不愿地让开了,振翅飞上了戴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但它熔金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被水手们抬起的尸体,仿佛那是它专属的宝藏。
马索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目光最终落在了尸体旁那柄造型狰狞、沾染血迹与雨水的宽大战斧上。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其捞起,在手中掂了掂。入手沉重,质地精良,斧刃依然锋利,是把经历过无数杀戮的好斧头,但没有瓦雷利亚钢那种特殊的、仿佛有生命流动的质感与光泽。很好,他粗糙的手指拂过斧柄上干涸的血迹,鳞甲和号角肯定是他的了,那是怪物们的玩具。这把斧头,归我。这才是船长该用的东西。这不算贪心,这是历经血战后应得的、实实在在的战利品,也是在这条越发诡异的船上,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必须争取的平衡。
所有人,活着的、只剩半口气的,都在风浪彻底将“鬼影号”撕碎吞没前,连滚带爬地转移到了相对完好的“宁静号”上。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碎片和迅速扩散开来的油污血迹。
一到船上,戴伦便指使哑巴水手将攸伦的尸体搬进主舱,他需要尽快剥下那身价值连城的瓦雷利亚钢鳞甲——马索斯看出来了,那小子眼里没有对宝物的贪婪光芒,只有一种评估关键资源的、近乎冷酷的急迫。这艘船也伤痕累累,他们需要尽快决定下一步,每一刻都眈误不起。幼龙跟着戴伦挤进了船舱,舱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金属甲片被暴力拆卸的摩擦声、皮革割裂声,以及……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持续的细微撕扯和咀嚼声。
甲板上,风雨依旧狂野,但势头似乎比最猛时弱了一分。宁静号在战斗中也挨了好几下,主帆破了几个大洞,左舷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正在渗水,水手们正在拼命用帆布和木板抢修,但龙骨应该无恙。马索斯靠在相对完好的右舷边,望着“鬼影号”最后一点桅杆尖也被海水吞噬,心中飞速盘算。
几天后,他们才真正摆脱了风暴的尾巴。戴伦几乎没有出过船舱,昆顿说他一直在发烧,全靠一股吓人的意志力撑着。直到最近,他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甲板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他的左眼戴上了攸伦·葛雷乔伊的那只黑色眼罩,而右眼里的虚弱被一种更深沉的、磐石般的冷硬所取代。
“大人,”马索斯抓紧时机,走到他身边,语气躬敬而务实,“风暴算是躲过了,但这船需要大修,补给也快见底了。我知道航线,最近的、能避开不必要麻烦的地方,是瓦兰提斯。我在那里有可靠的门路,最好的船匠,充足的补给,黑市里什么药都能搞到。”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为你着想”的神情,“而且,瓦兰提斯够大,够复杂,什么人进去都象水滴入海。您可以安心养伤,从长计议,想清楚下一步……”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瓦兰提斯是他的地盘,黑白两道熟络。不管是要跟这个危险的雇主重新谈判价码,获取更多利益,还是……在复杂的街巷中找机会摆脱这个越来越令人不安的“首领”,都方便得多。
戴伦转过头,用那紫罗兰色的右眼静静地看着他。海风吹动他银金色、新长出短短一茬的发茬。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欣赏一幕并不高明的戏剧。那目光里没有怀疑,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透彻的、让人无所隐瞒的了然。马索斯后面所有精心准备的、暗示“安全”与“便利”的说辞,在这目光下都变得苍白可笑,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时,“铁舌”昆顿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蹭了过来。他在之前的屠杀中奇迹般地毫发无伤,此刻脸上还惊魂未定,但学者的本能让他忍不住开口。“瓦……瓦兰提斯绝非善地。”他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淅,“宁静号……这艘船,鸦眼的标志太明显了。黑墙里的贵族们,红神庙的祭司,还有无数双为了赏金睁大的眼睛……它一旦出现,就象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扔进疯狗群。我们会被撕碎的。”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戴伦,又迅速低下头,“石阶列岛……东边靠近争议之地边缘,有些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岛,全是礁石和荒滩,只有最绝望的走私犯或逃奴偶尔停留。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修补船只,积蓄淡水。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所有……事件的目击者,现在都在这条船上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沉默地擦拭甲板、修补船帆的无舌水手,意有所指。“在那里,我们可以决定……哪些消息需要永远沉默,哪些人值得继续航行。”
戴伦的目光在马索斯极力掩饰野心的脸和昆顿苍白恐惧的脸上移动了一个来回,然后投向南方,那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恶龙脊背般狰狞的礁石群岛——石阶列岛。这里距离当年“凶暴的”黑火战败身亡的战场海域,不过数日航程,同属这片埋葬了无数野心与生命的破碎之地。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久到马索斯以为他会在摇晃中昏过去。
“去石阶列岛。”戴伦最终说道,声音比海风更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象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找最荒凉的岛。”
他转身,拖着依旧不便的腿,慢慢挪回舱室。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索斯,补充了一句,平淡得象在说明天天气:“修船的时候,看好你的斧头,船长。它很适合你。”
马索斯暗骂一声,但心底那点被看穿的恼怒,很快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他什么都知道。?他捏紧了手中的战斧,木柄上载来坚实的触感。也好,他望向越来越近的、漆黑嶙峋的岛影,荒岛就荒岛。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等到斧头派上用场的那天。
他们在一片几乎被垂直峭壁环绕的小湾里找到了临时锚地。这里荒凉得只剩下海浪永恒拍打岩石的轰鸣、盐渍和盘旋海鸥凄厉的叫声。所谓的“湾”,不过是岩石间一道稍宽的缝隙,勉强能让宁静号挤进去,躲避外海的风浪。
靠岸,下锚,搭起简陋的跳板。残存的人们——不足来时一半、个个带伤的“破船者”,沉默如影、干活高效的哑巴水手,惊魂未定、总躲在角落的昆顿,以及伤势远未痊愈、但已能勉强自主行动的戴伦——开始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创建临时的营地。幼龙恢复得最快,它受伤的翅膀似乎愈合能力惊人。而且,不过几天时间,它就长得更大了。现在它的个头像小羊一般,已经能在低空灵活飞行,兴奋地在礁石间穿梭,捕食一种肥硕的盲眼海蜥蜴,并把最肥美的肝脏部分叼到戴伦脚边。
就在人们忙着从宁静号上搬运最后一批物资和抢修工具时,落在最高一块黑色礁石上警戒的幼龙,突然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嘶鸣,不再是捕食的欢快,而是某种……混合了疑惑、警示和强烈好奇的声调。它不断用爪子刨抓着礁石表面厚厚的白色鸟粪和干枯的海草,然后回头,朝着戴伦的方向,发出一连串更急切的鸣叫。
戴伦皱起眉,拄着弯刀,示意众人跟上。
那是海湾最内侧一片背风的石壁,乍看与周围饱经风霜的黑色玄武岩无异。但在幼龙焦躁的刨抓下,露出了下方一块明显被人工修整过、与周围岩石严丝合缝嵌合的巨大长方形石板。石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盐壳、地衣和海蛎子死后的钙质废墟,但边缘笔直,型状规整,绝非自然造化。
一种莫名的肃穆感弥漫开来。马索斯示意几个最强壮的“破船者”上前,用带来的撬棍和绳索,喊着号子,费力地将这块不知在此沉默了多少年的沉重石板向一侧挪开。
“嘎吱——轰……”
石块摩擦的闷响在狭窄的海湾里回荡。一股陈腐的、带着浓重海腥味、灰尘味和一丝奇异冰冷感的空气,从豁口涌出,冲散了海边的咸腥。
里面是一个浅浅的、明显由人力凿进坚硬岩石的墓穴。没有奢华的墓室,没有陪葬的金银,只有最简单不过的岩洞。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安静地躺在石穴中央粗糙的石台上。骨骸的姿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能看出下葬时的庄重。骨骸身上残留着少许锈蚀严重的铁片和皮革痕迹,依稀能辨出死者身前盔甲的式样。但时间已经抹去了大部分属于个人的痕迹。
然而,在遗骸交叠的指骨之下,胸骨的位置,一点黯淡的、与周围灰白骨质截然不同的微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戴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缓缓走上前,不顾昆顿“小心机关或诅咒”的低声惊呼,伸出手,轻轻拂开复盖在上面的细灰和碎骨。
那是一枚项炼。
链子是最普通的、已经发黑脆化的皮绳。但链坠,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精致——一条小巧的、线条流畅的黑龙,盘踞成环。是瓦雷利亚钢,与戴伦怀中那枚父亲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显古旧。而在黑龙盘绕的中心,似乎曾镶崁过什么,如今只剩一个凹槽,里面填满了岁月的污垢。
在遗骸上方的石穴顶部,刻着几行字。字迹深深刻入岩石,尽管历经海风盐蚀与漫长时光的打磨,边缘已变得圆润模糊,但依旧清淅可辨,带着一种跨越时间的沉重:
此处安息着马里斯。
他曾被称为黑火,也曾以战士之血浇灌誓言。
他的剑锋曾指王座,终落于潮汐。
愿狭海之水涤净尘世之债,
愿战士接纳他无畏之魂,
愿父亲在此与儿子团聚。
此地无旗帜,无王朝,唯有死亡面前
人人背负的、平等的沉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洁的、深深凿刻的纹章印记——三株小麦秸秆,丰收厅的赛尔弥家族。
海风穿过礁石狭窄的缝隙,发出悠长而呜咽的哨音,仿佛亘古的叹息,又似在无声吟诵这篇铭文。所有站在墓穴前的人,都陷入了沉默。马索斯看着那些充满矛盾的字句——承认其武勇,却否定其道路;给予安息,却抹去荣光——又看向那枚静静躺在骸骨胸前的黑龙项炼。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位以荣耀着称的白骑士,在埋葬对手时,取走了可能引发后续祸患的纹章信物(无论是镶崁的宝石还是其他),却留下了这枚更具私人意义的项炼,并刻下了这篇精心措辞的墓志铭。这是骑士精神在现实政治与个人荣誉感之间,能找到的最复杂、最克制的平衡。
幼龙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它收敛翅膀,落在戴伦脚边的阴影里,熔金的眼瞳也静静打量着墓穴中的枯骨与铭文,偶尔歪歪头,仿佛在努力理解这沉重空气中流淌的东西。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裹挟着大海永恒的咸涩、硝烟散尽后的冷寂,以及这座简陋石墓中沉淀了数十年的、无声的往事。在这片被历史与浪潮共同遗忘的角落,一段始于血火、终于潮汐的家族恩怨,以最朴素的方式尘封;而另一段携带着龙影、背负着同样姓氏与更复杂诅咒的航程,刚刚在此狼狈靠岸。
前方,雾霭笼罩的狭海对岸,维斯特洛的轮廓隐匿不见;身后,来路的烟海馀烬尚未完全冷却。
凄息之地已然找到,而真正的航向,仍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