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曾以为火焰之后,再无更深的恐惧。直到遇见那双眼睛——一只在嘲笑,一只在燃烧。而我的龙在哭。
雨。
冰冷,密集,带着烟海特有的咸腥与硫磺味,如同无数根细针反复刺击着戴伦的皮肤,但他几乎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冰封的理智与战士的本能,此刻都凝聚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站在“宁静号”的船首,站在那尊无口的黑铁少女像旁,仿佛风暴是他豢养的宠物。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蓝色的嘴唇和瓦雷利亚钢鳞甲流畅的弧线滑落,那身盔甲在风暴的微光下流淌着暗沉的水纹光泽,如同活物的皮肤。他没用头盔,右眼是盛夏天空般明亮的湛蓝,盛满戏谑;左眼被黑皮革眼罩复盖,却让戴伦右臂上的烙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隐痛——那是同源魔力被窥探、被挑衅时产生的恶心共鸣。
这个认知像冰锥,凿开戴伦一切基于过往经验的评估。卓戈是草原上的暴风,是纯粹力量与悍勇的化身。而眼前这个……是深海中盘踞的未知巨怪,你无法测量它的体积,只能感知到那笼罩而来的、粘稠的黑暗与疯狂。他甚至……可能比此刻融合了未知力量的自己,更危险。
戴伦的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肩头幼龙的爪子深深扣进他的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他能听见身后“鬼影号”甲板上混乱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是“破船者”额角的马索斯·梭尔船长。更近处,“铁舌”昆顿僵立在桅杆旁,脸色比死人还白,嘴唇无声翕动,象是在进行某种学术性的崩溃。整个战场,只有雨声、海浪舔舐破碎船体的呜咽,以及攸伦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愉悦的平静。
僵持,但这是单方面的。
攸伦甚至微微歪着头,象是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新奇玩具,目光在戴伦熔银的左眼、烙印右臂和幼龙之间流转。“你的小龙看起来饿了,”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淅得可恨,“也许它想尝尝宁静号上特制的腌肉?我的厨师手艺独特,他们……从不多话。”
他在调侃自己那些无舌船员。戴伦没接话,默默地调整自己呼吸的节奏——绵长,轻微,节省每一分体力。他在观察,查找那副完美鳞甲上可能存在的接缝、弱点,评估对方随意的站姿下蕴藏着怎样的爆发力。但一无所获。瓦雷利亚钢甲浑然天成,攸伦的姿态松弛得象是在自家厅堂喝酒。
最先失去耐心的不是戴伦,是龙。
幼龙无法理解这凝滞的杀意与言语的机锋,它只感知到对面那个蓝唇生物散发出的、令它鳞片倒竖的亵读气息。那气息刺激着它源自血与火的本能。毫无预兆地,幼龙发出一声撕裂雨幕的尖锐嘶鸣,不再是威吓,而是宣战。它猛地蹬踏戴伦肩头,稚嫩却有力的后腿提供了加速,双翼“哗啦”展开——虽然一侧翅膀仍因不久前的风暴颠簸而略显僵硬——朝着攸伦疾扑而去,张开的小嘴里,隐约有暗红色的火苗在喉间滚动。
几乎在幼龙蹬离的同一瞬间,戴伦动了。
他没有选择,幼龙的攻击就是信号。他不能让它独自面对攸伦。右脚猛蹬潮湿滑腻的甲板,身体前倾,双手握住了巨剑“光啸”的剑柄。兰尼斯特处“借来”的瓦雷利亚钢巨剑,对他修长的体型而言过于庞大,并非趁手兵器。过去他一直在适应、研究,查找以速度和技巧驾驭这份重量的方法。此刻,他放弃了所有精妙的构想,用的是最原始也最契合巨剑本性的一击——借着前冲的势头,将全身力量灌注双臂,自右下向左上,一记凶悍的斜撩!目标不是盔甲保护的躯干,而是攸伦可能闪避时露出的下肢或支撑点。
幼龙的火焰与戴伦的剑锋,几乎同时抵达。
然后,戴伦看到了令他血液微凝的一幕。
攸伦根本没看那束袭来的、婴儿手臂般粗细的龙焰。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重心的轻盈向左侧滑开半步,龙焰擦着瓦雷利亚钢护肩掠过,在甲板上烧出阵阵青烟。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战斧——斧面宽阔如半月,斧背厚重,边缘闪着冷冽的寒光,是能在盾墙上劈开缺口的凶器。面对戴伦势大力沉的撩击,攸伦没有硬接,甚至没有用战斧格挡。他只是顺着侧滑的势头,以左脚为轴,极其细微地拧转腰身。
“光啸”巨大的剑刃带着凄厉的风声,擦着攸伦的腰侧划过,斩空了。
而攸伦拧身带来的旋转力,恰好带动他持斧的右臂划出一个短促精准的半弧。斧刃没有劈向戴伦——那只会让他陷入戴伦的后续进攻节奏之中,借助前冲势头与瓦雷利亚巨剑剑锋优势的,连绵不绝地劈砍——而是精准地、轻描淡写地拍击在刚刚掠过他头顶、正要调整姿态的幼龙的右侧翼膜上。
“啪嚓!”
不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更象是厚皮革被硬木棍大力抽中的声音。但效果惊人。幼龙发出一声痛苦短促的哀鸣,它那尚未完全坚韧的翼膜显然无法承受这种钝击与撕裂的结合力。它失去了平衡,翻滚着坠向两船之间汹涌的海面。
“啧,飞得不太稳啊,小朋友。”攸伦的声音带着笑意,蓝色嘴唇弯起,“得多练练。”
戴伦心中剧震,但脸上冰封不动。巨剑挥空的力道带着他向前趔趄了小半步,他顺势压低重心,改双手握剑为右手单手持剑尾,将巨剑象一支超长的铁矛般向后横扫,防止攸伦趁势追击。剑锋划过甲板,带起一溜火星和木屑。
攸伦果然没动。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甚至用战斧的斧面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那姿态,像屠夫在打量一头挣扎的羔羊,盘算着从哪里下刀最有趣。
戴伦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他瞥见幼龙在漆黑的海水中扑腾,试图重新起飞,但受伤的翅膀只能拍打出无助的水花。几个“破船者”似乎想扔绳子,但被对面“宁静号”上无声逼近舷边的、眼神空洞的无舌水手们吓得缩了回去。昆顿捂住了嘴。梭尔船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弯刀,但同样不敢妄动。
必须把他引过来。必须把战场控制在“鬼影号”上,或者……两船相接的狭窄局域——对“光啸”而言,局域狭窄从来不是问题,反而能减少攸伦的闪躲空间。
戴伦开始“示弱”。
他不再试图抢攻,而是双手重新握紧“光啸”,做出笨拙的防御姿态,脚步略显凌乱地向后挪动,呼吸刻意加重。当攸伦带着那抹令人头皮发麻的微笑,终于慢悠悠地踏前一步,挥动战斧劈来时,戴伦“勉强“举剑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战斧劈在巨剑宽厚的剑身上,火花爆射。戴伦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通过剑身传来,压迫着他的骨骼和内脏。他闷哼一声,被硬生生劈得向后滑退,靴底在湿滑甲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直到后背“砰”地撞上断裂的半截桅杆才停下。气血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差距太大了。即使有左眼带来的奇异感知,但纯粹的力量、对武器的掌控、乃至那种将战斗视为游戏的冷酷馀裕,攸伦都全方位碾压他。瓦雷利亚钢甲让攸伦几乎无视防御,可以尽情施展最暴力最直接的攻击。
“就这点能耐?”攸伦轻笑,步伐不停,战斧再次扬起,这次是更刁钻的斜劈,直奔戴伦因撞击而微弯的颈侧。“你那只能发光的眼睛,就用来干瞪眼吗?”
戴伦咬牙,试图用“光啸”的剑脊去磕挡斧刃的侧面,以化解力道。但攸伦的变招快得诡异,斧头在半空中微妙一颤,改劈为戳,斧尖毒蛇般刺向戴伦的腹部。戴伦极限地拧身,斧尖擦着腰侧的皮肉划过,带走一片布料和血皮。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紧接着是第三击,第四击……攸伦的攻势如同涨潮,一波紧接一波,毫无间隙。战斧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时而如重锤砸落,时而如匕首刺击,时而如镰刀横扫。戴伦就象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只能凭借在角斗场千锤百炼出的闪避本能和左眼那越来越清淅的“预读”能力,狼狈地翻滚、格挡、后退。
“铛!嗤——嚓!”
巨剑与战斧的交击声、斧刃划破空气与偶尔擦中戴伦身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戴伦的衣服迅速被割裂,变成褴缕的布条,下面新添了数道伤口: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右大腿外侧被斧背擦出的淤紫,肋骨处可能有了骨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刺般的痛。鲜血混着雨水,在他脚下积成淡红色的水洼。
但他还站着。每一次看似致命的攻击,都被他以毫厘之差、用最小的代价化解。他不断后退,逐渐被逼向“鬼影号”船舷边相对开阔的局域,那里杂物较少,但也是绝地。他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动作越来越“迟缓”,握着“光啸”的手也开始“不稳”。
他在表演。表演一个濒临绝境、体力不支的猎物。
同时,他熔银的左眼,正在以超越负荷的强度运转。
世界在变慢。
不,不是世界变慢,是他“看“得更快、更细了。雨滴下落的轨迹变得清淅可循;攸伦每一次迈步时,小腿肌肉的收缩、脚踝转动的角度、重心转移的微妙过程,都化为一道道延时展开的图象;战斧挥动的路径,力道最强的内核轴线,力量传递至斧刃时的震颤……甚至,在攸伦瓦雷利亚钢甲复盖之下,他体内血液奔流的速度,心脏搏动时带动胸腔的起伏,肌肉纤维在发力瞬间的膨胀与收缩……
他的身体也在沸腾,一阵灼热慢慢从胸腔深处隐隐炸开,喷涌欲出。并非伤口之痛,而象是某种沉睡的、暴烈的东西被外界的致命压力与内心极致的屈辱感共同搅动。一瞬间,他右臂的烙印灼痛加剧,眼前仿佛闪过一片破碎的金红色幻影——不是画面,是一种想要撕碎一切、焚尽一切的纯粹欲望。这感觉让他悚然一惊,立刻用更冰冷的意志将其强行镇压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攸伦每次发力前,肩胛骨内侧肌肉群会先于手臂肌肉收缩,虽然只是一瞬;他看到战斧变向时,攸伦握斧的手腕会有极其短暂的僵硬;看到瓦雷利亚钢甲在关节处——比如腋下、颈侧、大腿根部——虽然贴合无比,但在做出某些大幅动作时,鳞片叠压的边缘仍会出现比发丝还细的瞬间缝隙;更看到攸伦那猫戏老鼠般的愉悦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戴伦能支撑如此之久的好奇与逐渐失去耐心的躁动。
就是现在。
当攸伦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被戴伦“险之又险”地侧滚躲开,斧头深深嵌入甲板木板时,戴伦动了。他没有象之前那样立刻拉开距离,而是仿佛体力不支、动作变形般,单膝跪地,双手却握紧“光啸”,朝着攸伦因下劈而微微前倾的、毫无铠甲防护的小腿,刺出了一记毫无花巧的直刺!
这一刺毫无征兆,速度极快,瞄准的是腿骨。
攸伦似乎“吃了一惊”,他猛地拔斧后撤,同时战斧横摆,格向巨剑剑尖。就在两件兵器即将再次碰撞的瞬间,戴伦松开了“光啸”。
沉重的巨剑脱手,顺着惯性向前滑去,与战斧相撞,发出嘈杂的噪音和火星,吸引了攸伦一刹那的注意力。
而戴伦,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爆发。他松剑的右手顺势下探,快如闪电般划过右靴——那里藏着他最熟悉、最信任的伙伴,那柄陪伴他割开过斗篷人喉咙、经历过血火祭坛的瓦雷利亚钢匕首。他身体借着跪地的姿态,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向前猛扑!不再是直线,而是一个细微的、预判性的弧度,绕过攸伦格挡后露出的中线空当,匕首反握,刃尖闪铄着幽暗的水纹光,精准无比地刺向攸伦瓦雷利亚钢甲保护下,一个理论上绝不可能被攻击到的位置——
右腿大腿根部,铠甲与腹甲、腿甲的三重衔接处。在他左眼的洞察中,当攸伦后撤格挡时,此处的鳞片会因为肌肉拉伸和关节弯曲,产生一个转瞬即逝的、约半指宽的叠压缝隙。里面只有衬里的皮革和血肉。
这是赌上一切的计算,是示弱、诱导、洞察与爆发结合的致命一击。戴伦甚至能看到攸伦眼中那丝戏谑终于被一丝真正的讶异取代。
匕首刺出。
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一只戴着镶钉皮手套的手,如同早已等在那里,精准地、铁钳般握住了戴伦持匕的右手手腕。
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刃尖距离那鳞甲缝隙,仅剩一指。
戴伦抬头,对上了攸伦的视线。那只湛蓝的右眼里,戏谑重新浮现,还混合着一种发现珍贵猎物特殊之处的、更浓厚的兴趣。而左眼,黑色的眼罩在不知何时已然滑落。眼罩之下,没有空洞,没有伤疤,只有一颗仿佛由凝固血液与黑暗物质构成的、缓缓转动的猩红色球体。它正“盯”着戴伦,不,是“吮吸”着戴伦,尤其是他熔银的左眼与烙印的右臂。
“差点就被你挠到了,小朋友。”攸伦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海沟深处的寒意,“这把小刀……挺别致。”
不远处,“光啸”巨大的剑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离攸伦的脚踝不过咫尺,幽暗的刃口映照着那双一蓝一红的诡异眼睛,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