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学校楼顶。羽宸静静倚着栏杆，望着下方零星灯火出神。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轻盈而熟悉。
“宸，我去你房间没找到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古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与探寻。
羽宸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你啊，月。没什么，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嗯，看看夜色。”
古月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天空，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谎话至少编得象样点呀，今天云层这么厚，哪来的夜色可看？”
“我没说谎，”羽宸这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声音低柔，
“对我来说，最美的夜色已经在这里了。”
他并未象往常那样亲昵地靠过去，反而将视线重新投向远方模糊的轮廓。
古月脸颊微热，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疏离与沉重。
她收起调侃，在他身旁坐下，双手搂着他的手臂：
“到底怎么了？是因为……王金玺和张扬子离开的事？”
羽宸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离别真正成为现实，看着教室里空出的两个座位，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怅然依然难以排遣。
这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那一次离别。
“也不全是。”
他最终低声开口，象是对古月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
“只是……看着熟悉的人离开，总会让人想起以前的事。”
古月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在我六岁那年，这个世界的父母离开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生活在一栋很大、却很空旷冰冷的房子里，直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直到我遇到一个小女孩，她叫娜儿。”
“娜儿？”
古月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恩。那时候她也孤身一人，像只迷路的小猫。我把她带回了家。”
羽宸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栋房子，因为她的出现，才慢慢有了‘家’的感觉。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年，那两年……是我记忆里最温暖、最明亮的时光。”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念与珍视。
古月的心微微一动，她能清淅地感受到那份情感的真挚与厚重。
“后来呢？”她问，声音放得更轻。
羽宸的目光黯淡下来：
“后来……她也离开了。在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天气，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风有点凉。”
他描述得平淡，却让听者感到一种被刻意压抑的钝痛。
“所以，她是你很重要的亲人？”古月试探着问，目光落在他不自觉紧握的拳头上。
亲人？
这个词让羽宸心头猛地一刺。
是亲人吗？当然是，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她早已是比血脉更深的羁拌。
可仅仅是亲人吗？
那些午夜梦回时的心悸，失去消息后漫长的空洞与查找的执念，仅仅用“亲人”就能解释吗？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自己此刻对着古月怀念娜儿，这份情感究竟算什么？
明明身边已经有了愿意并肩同行、心意相通的月，也明明早已在心底为娜儿留下一个特殊的位置？
可为什么此刻他却迷茫呢？难道是一种是那名为贪心与背叛吗？
“我……”羽宸张了张嘴，却无法顺畅地说出那个简单的词。
承认是“亲人”，仿佛亵读了心底某些连自己都未敢厘清的情愫；可若承认其他，他又该如何面对身旁古月清澈的眸光？
最终，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过脸，避开古月的视线，也避开了自己内心的拷问。
“那我呢？”
古月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象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羽宸，在你心里，我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又如此致命。
羽宸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对上古月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探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此刻尤豫所刺伤的黯淡。
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
看，你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优柔寡断，贪心不足，伤害着身边最在意的人。
“你当然是……”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最重要的人”，但话到嘴边，却又卡住。
最重要？那娜儿呢？
那个在他生命最灰暗时刻带来唯一光亮、如今却不知所踪的女孩，又该如何安放？
这种拉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痛恨自己此刻的懦弱与混乱。
“是我绝不愿失去的人。”
他最终这样说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沙哑。
这不是他预想中完美的回答，甚至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但这已是他此刻在情感旋涡中，所能抓住的最真实的锚点。
古月静静看着他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没有再追问那个关于“比较”的问题。
聪明如她，已从他的反应和未尽之言中，明白了那个叫“娜儿”的女孩在他心中究竟占据了何等独特而无法替代的分量。
尽管没人比自己更了解“娜儿”了，她爱上自己和娜儿都是意料中的一部分，明明自己早有准备，为什么现在会感觉很不爽呢。
“贪心的家伙。”
她忽然轻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
“心里装着那么多人，不累吗？”
羽宸苦笑着摇了摇头，拳头松开，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我只是有些贪心……放不下。”
“如果，”
古月任由他握着，目光望向远处虚空，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只能有一个人好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会怎么办？”
这是一个比之前更尖锐、更现实，也更具毁灭性的假设。
羽宸的黄金瞳在夜色中骤然点亮，这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抗拒催生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收紧手指，力道大在天台上留下了一个个指印。
“不会有那一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拥有时间零，这个时间里的bug，我会拼上所有去保护你们，绝不让这样的选择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燃烧起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如果真的……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到了必须二选一才能存续的绝境，那我宁愿去查找第三条路。”
“哪怕是逆转时间，颠复法则，甚至……重启这个世界，我也会找到让所有人都能归来的方法。”
他转向古月，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意味：
“这是我的承诺。王，或许会尤豫，会痛苦，但绝不会放弃任何重要之人。”
这番话并非空泛的豪言。
炼金术七大王国中关于时间回溯的奥秘，确实给了他一丝缈茫的希望和方向。
尽管前路未知，但这已是他此刻，在情感与责任的双重绞杀下，所能给出的最极致的回答。
古月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感受到了他紧握自己手掌的微颤。
她明白，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就没有完美的答案。
她问，并非真要逼他做出选择，而是想看清他面对绝境时的态度，看清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是否足以让他拼尽全力。
显然，他给出了超出预期的答案。
“哼，说大话倒是挺厉害。”
她终于轻哼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另一只手却无师自通地探向他腰间软肉，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心里装着别人就算了，还说得这么……这么理直气壮。那个娜儿，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吧？”
羽宸被掐得吸了口凉气，却因她语气中的缓和而稍稍放松，带着几分愧疚低声道：
“恩，她很好。像月光一样安静，又象星星一样固执。”
他尤豫了一下，将头轻轻靠向她的肩膀，这次没有遭到拒绝，“月，对不起。我……”
“现在知道对不起啦？”
古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嗔怪，却也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便宜你这贪心鬼了。不过先说好，以后要是再敢招惹别的女孩……”
“不会了。”
羽宸立刻保证，将脸埋在她颈侧的发丝间，声音闷闷的，
“有你们……我已经觉得是上天最大的眷顾，也是最大的考验了。”
他心底那份自我厌弃的痛楚依旧存在，但此刻与她相伴的温暖，让他有勇气继续背负着这份沉重前行。
“对了，”
古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娜儿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羽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环住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茫然与执念：
“我不知道。可能在大陆的某个角落，也可能去了更遥远的地方。我必须变得更强，走到更高的地方，才有更大的可能……找到她。”
颈窝处传来他呼吸的热度，有些痒。
古月微微偏头，脸颊染上薄红，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无赖……”
夜色渐深，云层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一弯清冷的月牙悄然浮现，
将淡淡的银辉洒在楼顶这对相互依偎的少年少女身上，照亮了彼此眼中那份复杂难言，却已然紧密缠绕的情感。
或许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选择依然艰难，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着彼此，也拥有着共同面对未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