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上,煞气如黑龙卷般咆哮。
这煞气并非无形之物,而是由千百年来死在剑冢中的修士怨念,混合着那把断剑溢出的魔气实质化而成。它们浓稠得象是有毒的沥青,在空气中拉扯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的嘶吼声足以震碎凡人的耳膜。
顾清站在深渊边缘,衣袍猎猎作响,仿佛狂风中的一片枯叶。但他没有退,甚至连那一向挺得笔直的脊梁都没有弯下一分。他的左眼,那只原本用来伪装的黑色瞳仁此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疯狂旋转的暗金色光球。
光球射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束,笔直地刺入深渊底部的黑暗,连接在那把名为“逆鳞”的断剑之上。
“我是心。”
顾清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严。他在对那把剑说话,也是在对自己的命运宣判。
而在他对面,那个已经半人半鬼的幽冥,此刻脸上却露出了极度的贪婪与癫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幽冥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清的左眼,“怪不得刘家老祖说你身上有古怪!原来你这只眼睛,竟然是那传说中遗失千年的‘剑心’化石!”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若是把你这眼睛挖出来,炼入我的‘万鬼幡’,我就能以此操控这把魔剑,到时候别说筑基,就是金丹老怪我也敢斗一斗!”
幽冥不再尤豫。在这剑冢深处,杀人越货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遮掩。
他猛地一拍胸口,干枯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随后张口喷出一股浓郁的绿火。
“百鬼夜行,生人勿近!”
随着他的一声厉喝,他身后那三个半透明的剑魂影子瞬间膨胀,化作三头青面獠牙的厉鬼,裹挟着漫天的阴火,呈品字形向顾清扑杀而来。这阴火乃是幽冥在地底阴脉中采集了十年的“尸磷火”,专烧人神魂,只要沾上一星半点,灵魂就会象蜡烛一样融化。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顾清的神色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切断与魔剑的联系,而是仅用单手,从袖中甩出了那尊“万毒血煞盅”。
“去。”
小鼎迎风便涨,瞬间化作磨盘大小,悬浮在顾清头顶。鼎口朝下,并未喷出毒雾,而是洒下了一片猩红的血雨。
这血雨,正是之前顾清收集的、属于幽冥的那一口本命黑血,经过“万毒血煞盅”的提炼和诅咒加持后,变成了最恶毒的媒介。
“以血还血,咒杀!”
血雨淋在那三头扑来的厉鬼身上。
“嗷——!!”
厉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原本属于幽冥的血液,此刻却象是最滚烫的硫酸,瞬间腐蚀了厉鬼的魂体。因为这些厉鬼是幽冥用自身精血饲养的,同源相斥,再加之毒煞的催化,直接引发了反噬。
“什么?!”
幽冥脸色大变,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惊恐地看着顾清头顶那尊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小鼎。
“那是……魔道的血炼法器?!你一个正道杂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顾清没有回答。他在争取时间。
他的左眼此刻痛得快要炸裂,仿佛有一只烧红的铁钩正在用力搅动他的脑浆。那是“逆鳞”剑意的冲击。这把剑太强,也太凶,它不甘心臣服,哪怕是对着自己的“心”,它也本能地想要反噬、想要控制。
剧痛之中,顾清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景象变了。不再是阴暗的剑冢,而是一片漫天的火海。
那是三百年前的落霞庄。
“长生……记住……”
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跪在祖祠的废墟中,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灰扑扑的石珠。那是顾清这一世的父亲,也是落霞庄最后一代庄主。
“这东西……不是祥瑞……是诅咒……”
“先祖曾言,此物随天外陨铁降世,落地之处,方圆百里生灵涂炭,草木枯萎。先祖以全族气运镇压,才将其封印成石。它能看破虚妄,却也能引来不祥……”
“千万……不要让它遇到那把断剑……”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顾清猛地回过神来,左眼的剧痛让他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鲜血。
“诅咒又如何?”
顾清心中狂吼,眼神变得比魔鬼还要狰狞。
“若不能长生,我这一生就是最大的诅咒!既是同源,那就给我归位!”
他疯狂催动体内的《》。
那原本平衡的生死二气,此刻彻底失衡。代表着“枯寂”与“毁灭”的魔道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左眼。
既然剑是魔剑,那我就成魔来驾驭你!
嗡——!
深渊之下,那把断剑发出了一声震颤天地的剑鸣。它感受到了那种同源的、极致的枯寂之意。它不再抗拒,而是开始欢呼,开始渴望。
幽冥看到了顾清状态的不对劲。
那个少年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原本只是炼气四层的灵力波动,此刻竟然因为那把魔剑的加持,隐隐透出了一股筑基期才有的威压。
“不能让他完成认主!否则我必死!”
幽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他不再保留,伸手猛地撕开自己右手掌心的血肉。祖赐下的那枚“透骨灭魂钉”。
这枚长钉已经被他的血肉温养得漆黑发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顾清!去死吧!”
幽冥大吼一声,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长钉之中。
咻!
透骨灭魂钉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速度快到连顾清的“洞虚之眼”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它无视了顾清周身的护体灵气,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奔顾清的眉心而来!
这是必杀一击。专破肉身,更灭神魂。
顾清此时正处于与断剑共鸣的关键时刻,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眼看那黑色的死神就要穿透他的头颅。
顾清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早已算计好一切的冰冷。
“替。”
他轻吐一字。
在他的丹田深处,那个早已温养多时的“庚金替身偶”睁开了眼睛。
嗡!
就在灭魂钉触碰到顾清眉心皮肤的一刹那,空间发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顾清的身影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金光流转的金属人偶。
当!
灭魂钉狠狠扎在人偶的眉心。
但这人偶乃是“庚金之母”所炼,坚硬程度堪比极品法器。灭魂钉虽然歹毒,却无法瞬间穿透庚金的防御。
“轰!”
下一刻,人偶炸裂。
这并非被毁,而是顾清设置的反击机制。
无数细如牛毛的庚金碎片,裹挟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激射而出。
“什么?!替身傀儡?!”
幽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种保命至宝,连筑基期修士都不一定有,这个杂役怎么会有?!
但他已经来不及惊讶了。
那些庚金碎片如同暴雨梨花针般向他袭来。他慌忙招回那三头厉鬼挡在身前,同时祭出一面骨盾。
噗噗噗!
庚金专破罡气。厉鬼被瞬间射成了筛子,哀嚎消散。骨盾也布满了裂纹。
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碎片,但幽冥还是被几枚碎片划破了脸颊和手臂,鲜血直流。
就在幽冥手忙脚乱抵挡碎片的瞬间。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是顾清。
利用替身傀儡争取到的那一瞬生机,他完成了最后的共鸣。
此刻的顾清,状态极其诡异。
他的半边身子(左侧)笼罩在浓郁的黑气之中,左眼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探照灯般刺眼;而另半边身子(右侧)却散发着淡淡的青木生机。
他的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那把重铁剑,而是一道虚影。
那是一把由纯粹的黑色煞气凝聚而成的剑影——正是深渊下那把“逆鳞”的投影。
虽然只是投影,虽然只有断剑的一击之力。
但杀一个炼气大圆满的鬼修,足够了。
“我说过。”
顾清的声音在幽冥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是死神的宣判。
“谁是猫,谁是鼠,还说不定。”
幽冥浑身僵硬,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恐惧让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本能地想要燃烧精血施展血遁。
但顾清没有给他机会。
顾清手中的黑色剑影轻飘飘地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一道漆黑的线。
这道线划过了幽冥的腰间,也划过了他刚刚祭起的所有防御法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顾清手中的剑影消散,他整个人也象是被抽干了力气,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而在他前方三丈处。
幽冥依旧保持着想要逃跑的姿势。
“你……”
幽冥艰难地转过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剑……”
话音未落。
他的身体从腰部整齐地错开。上半身滑落,下半身却还站着。切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连血液都在瞬间被那恐怖的煞气蒸发干了,没有流出一滴。
这就是逆鳞之威。触之必死,中之必亡。
随着幽冥的死亡,那枚“透骨灭魂钉”失去了控制,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顾清强忍着身体被掏空的虚弱感,爬到幽冥的尸体旁。
他没有丝毫怜悯,熟练地摘下了幽冥的储物袋,又捡起了那枚歹毒的长钉。
“好东西。刘家老祖送的大礼,我收下了。”顾清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冷厉。
随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深渊边缘。
深渊下的那把断剑,此时已经安静了下来。它似乎也很累,刚才借给顾清的那一道投影,耗费了它积攒了百年的煞气。
顾清看着它,左眼的疼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
“我现在还拔不出你。”
顾清对着深渊说道。他很有自知之明。虽然完成了初步认主,但他现在的修为太低,肉身也太弱。若是强行带走实体,他会被这把剑的煞气瞬间吸成人干。
“待在这里,替我养着。”
“等我筑基……不,等我结丹之时,我会来带你重见天日,去杀尽这世间该杀之人。”
顾清伸出手,凌空虚抓。
深渊下,一道黑色的流光飞出,没入顾清的左眼。
做完这一切,顾清盘膝坐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大把的丹药,像吃糖豆一样塞进嘴里。
《》运转。
周围那些游离的无主剑气,还有幽冥尸体上残留的死气,统统被他吸入体内,转化为修补肉身的养料。
这就是《》最霸道的地方——战地续航。只要有死人,我就能活。
一个时辰后。
顾清睁开眼,气色恢复了不少。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幽冥的尸体。
“这具尸体不能浪费。”
顾清一挥手,将尸体踢下了深渊。
“喂剑了。”
处理完痕迹,顾清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但他并没有直接离开剑冢。
他还记得,他给蛮山指的那条路,那个“聚灵阵”的阵眼。
“幽冥死了,蛮山也不会闲着。”
“既然进来一次,那就顺手柄这剑冢里其他的‘机缘’,也搜刮一番吧。”
顾清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他身后,那座深渊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那把断剑,似乎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