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选择从相对安全的肉山生态横穿。
他低空飞行着,“空质剥离”带来的浮空能力消耗极低,即便全速前进,每小时也只需要消耗大约300格精神力。
他已经有了明确的规划。
白天飞行九个小时,每飞三个小时就停下来冥想一个小时,正好能把消耗的精神力补回来,夜晚则不再赶路,大半时间用来运转冥想法,制造骨灰,留下三个小时用来睡觉补充精力。
披着由污染能量构成的外衣,他在这些没有智慧的污染体眼中,几乎就是环境的一部分,一块会移动的同类。
这让他得以在这片缓慢蠕动的血肉王国中安全穿行。
但安全,不代表轻松。
长达一个月的连续飞行,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质量极差的浅眠,令他眼底布满了血丝。
才刚躺了一年,身体本就枯瘦如柴,现在几乎已经没了属于‘人’的模样。
菌肉干没办法长期保存,没吃完的都已经腐烂,他已经饿了很多天,接下来,他想要继续存活,就必须吞食污染。
并非是象之前那样转换成骨灰或者能量层面的吞噬。
而是真正的生吞污染的血肉,用来填饱现实的肚子。
他锁定了一个弱小的污染体,凑近很轻易的便割下一大块肉瘤。
飞在半空,他捧着那肉瘤,感受手中的滑腻,盯着那纹理诡异的肉质。
然后,一口咬下。
第一口总是最艰难的。
那滑溜溜,带着强烈腥臭的肉块塞满口腔,方白只感觉一阵强烈的生理排斥。
胃部剧烈抽搐,喉头紧缩,他需要动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干呕的冲动,强迫自己完成吞咽动作。
大块的血肉组织摩擦着食道下行。
他能感觉到一团温热,沉甸甸的东西滑入肚子里,带来一种饱胀感。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进食,都是一次对“人类”身份的背弃,一次向着黑暗污染生态“同化”的滑落。
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瘁,枯槁,眼底是挥之不去的血丝与更深处的空洞。
脑袋也变得晕呼呼的,一天中有四分一的时间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疯掉时。
前方,那似乎永恒不变的,由蠕动肉山构成的晦暗地平线终于出现了断裂。
他,来到了边界。
方白呆滞的望着前方的场景,他成功横穿了这片堪比数千个天启市面积的庞大生态。
前面是一片……森林。
所有的树都是死气沉沉的灰色,树干和枝杈歪歪扭扭,象是痉孪僵硬的手指,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戳向昏暗的天空。
树上光秃秃的并没有叶子。
森林的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就象碾碎了的骨头粉末。
在这些骨粉中间,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型菌类,它们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或者惨兮兮的蓝光,让这片生态看起来要比其它生态更‘明亮’一些。
方白站在两个生态的交界在线。
盯着前方那片灰色的诡异森林,脑子里首先冒出念头是——终于不用再吃恶心的肉了。
方白毫不尤豫的踏入新的局域。
他发现,不管是树上,还是骨粉内,都挂着或掩埋着一种怪异的片状物。
起初,方白以为那些挂树枝上,或是半埋在骨粉里的片状物,只是某种干枯的树皮。
但当他借着菌类的荧光仔细观察时,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头顶。
那不是树皮。
那是一张张属于生物的皮。
从那些片状物的轮廓中,隐约能看出类人的形态!
能看到模糊的,扭曲的面部轮廓印在皮上,嘴巴的位置是一个黑洞,眼睛的位置是更深的凹陷。
这些“人皮”的表面,都布满了象是叶脉或血管般的细微纹路。
方白立刻高度警剔,行走时加倍小心,竭力避免踩到或触碰到这些诡异莫名的东西。
突然。
他侧前方一张半挂在扭曲树枝上的片状物,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睡梦中的人无意识抽搐般,整张“皮”猛地一绷!
紧接着,在那“皮”原本应该是“手”的模糊轮廓边缘,嗤啦一声,猛地刺出三根细长,尖锐的漆黑骨爪!
那爪子蓄力般向后一曲,然后,整张扁平的皮面,“呼”地一下从树枝上弹了起来,边缘急速抖动,发出破布般的声响,直直地朝着方白的脸面扑抱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
方白的脚步瞬间顿住,眼神冰冷地看向那飞扑而来的怪异物体。
他甚至没有去拔背后的刀。
心念微动。
一个空气泡凭空出现在那张飞扑人皮的路径上,精准地将它笼罩了进去。
气泡内,那张凶猛扑来的人皮,所有的冲势戛然而止,软绵绵地无助地悬浮在了气泡中央,停在距离方白的不到半米位置。
它还在微微颤动,那三根尖锐的骨爪徒劳地抓挠着无形的气泡壁,却始终无法突破。
方白凑近了些,隔着气泡仔细观察这诡异的生物。
扁平,干燥,布满血管纹路,象是畸形的人类被完整的剥下了皮,带着非人的恶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新型的污染。
这令他想到了剥皮种。
剥皮种是没有皮,而这种污染是只剩下皮,两者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盯着眼前的人皮看了许久,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能吃吗?”
最终,理智或者说残留的人类认知压过了那丝扭曲的念头。
这东西和人有点象,还不如吃肉山,虽然恶心,但在心理可以将其当做野兽。
方白再次扫视眼前的这片森林。
他好象有麻烦了。
刚一进入这片新生态,就被这东西给主动袭击了。
这代表,这片生态里的某些存在,具备看穿或不受他污染外壳欺骗的能力,它们能分辨出他这个异类
忽然,方白感到大脑一阵刺痛。
一张大嘴凭空出现在旁边。
大嘴出现的刹那,扁平的人皮猛地被拉成笔直的一条,没入巨口内部,化作方白的一部分。
就在方白恍惚之际,以方白为中心,所有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灰色树木,它们的树皮同时开始融化,剥落。
树皮大块大块地,簌簌地往下掉,剥落下来的树皮在半空中就迅速变形,舒展,变成人皮的模样。
这片所谓的森林,是一个巨大的伪装,每一棵树,都是由人皮污染拼接而成的。
短短几个呼吸间,方白周围方圆数千米内,所有的树全都解体,化作无数只薄如纸片的人皮污染。
嘶嘶嘶——
一种高频的震动从四面八方响起。
几乎就在震颤响起的同一瞬间,方白猛的清醒过来,旋即感到皮肤在不断收紧。
体内水分乃至血液都在不受控制的渗出身体,眨眼间他就成了一个血人。
方白意识到不妙,立即开启“斥力瞬身”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已经以近乎撕裂空气的速度回到肉山生态。
随着方白离开,那令人心悸的嘶嘶震颤声,戛然而止。
无数飞舞的人皮,如同听到了统一的指令,迅速与周围的同伴拼接,组成一棵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