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抬头凝视凝视这栋建筑。
他早晚有一天会找苦修会的,因为苦修会和他的身世有关,但不应该是现在。
他还没准备好,实力也还远远不够。
但眼下,他需要一条路。
“提灯人,好久不见。”
一道沙哑、苍老,语调古怪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方白抬头。
依旧是那枯瘦如干尸的老者,他倒悬在门廊阴影中,深陷的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眸子深处跳动着暗金色光芒,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方白。
裂开的嘴角,露出几颗黑黄尖牙。
“有两年没见了。” 干尸老者古怪的腔调带着嘲弄,“没想到你还是‘持灯人’,一点长进都没有?”
方白和他对视,“你这两年,一直挂在这里?”
“两年?嗬嗬……” 干尸发出漏风般的笑声。
“你不累吗?”方白追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哈哈哈——” 干尸猛地大笑,声音在迷雾中回荡,“曾有不少人问过类似的问题,但他们最终都在路上累死了,化为尘埃,而我,依旧挂在这里,你觉得,我累吗?”
方白抿了抿唇,问,“你觉得,我在这里能找到出路吗?”
闻言,倒悬的干尸嘴角猛地咧开,扯出一个夸张,混合着阴险与扭曲的笑容,如同蛰伏的渔夫看到鱼儿游向鱼钓。
“在苦修会。” 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只要你愿意受苦,一切皆有可能,苦修大道,无穷无尽,你不该问我有没有答案,你该问自己。”
暗金色瞳孔骤然缩紧:‘
’“你能承受多少苦?”
方白眉头紧锁。
他不再言语,径直上前,伸手推向那扇沉重的石门。
石门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陈旧的,混合奇异熏香与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迈步踏入。
内部是一座规整的佛堂。
空间宽敞,唯一的光源是供桌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火如豆。
上次所见的那位老僧,依旧如泥塑般盘坐在褪色蒲团上,披着破烂袈裟,枯瘦手指间缠绕暗红色念珠,正一颗、一颗缓慢拨动。
听到动静,老僧僵硬地转过头。
“门外的话,老僧听到了。”他的声音干涩,“施主此次,非为任务而来,是心中有困,肉身亦被困,前来寻解脱。”
方白走到他面前,“你要是知道我的处境,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的情况,黑殿帮不了。” 老僧缓缓抬手指向佛堂深处,“此处只派发基础任务,你需从侧门出,沿小路前行,入白殿,在那里……可得解脱。”
方白顺其所指看去,长明灯光晕边缘,果然有一扇更低矮狭窄的石门。
他不再多言,走向侧门,推开。
门外,依旧是苔藓小径,两旁迷雾翻涌。
油灯再成唯一光源
这次的路,格外漫长。
方白沉默前行,时间感模糊。
只有脚下青石的湿冷,手中灯火的温暖,以及前方那始终不变的橘红引导光晕。
终于,迷雾又稀薄,另一座建筑轮廓浮现。
通体都是惨淡的白色,制式与黑殿几乎一样,门头上九盏颅骨灯摇曳出九彩光晕。
方白走至门前。
“你好啊,提灯人。”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音色比黑殿那位稍尖细,同样沙哑苍老,“第一次来白殿?”
方白抬头,再次看到倒悬的门卫。
这是一具女性的干尸,灰白长发如败絮垂落,深陷眼窝里跳动着幽光。
方白点头,径直推开白色石门。
内部格局与黑殿佛堂如出一辙,但空气里熏香味更清淡些。
不同的是,端坐中央蒲团上的,并非是和尚,甚至不是人。
那是一头黑熊,庞大魁悟,通体墨黑,连眼瞳都是深邃黑暗。
它正注视方白。
低沉浑厚,仿佛胸腔共振的声音响起:
“施主第一次来,可是有事所求?”
方白走到它面前,“若知我处境,当明我所求。”
“知晓。” 黑熊缓缓道,“但施主可知,此处究竟是何所在?”
“……苦修会。”方白回答。
“是,苦修会。” 黑熊的黑暗眼眸看着方白,“苦修会成员散布诸多世界,但你入此地后,可曾遇到过他人?”
方白一怔,摇头。
“因你踏入的,是你自己的内心世界。” 黑熊缓声说道,“这片迷雾世界,是你内心世界的映照,黑与白,不过是你两道心房。”
“所以。” 黑熊稍顿,“我们知晓你一切困顿迷茫,希望你内心中的迷雾能早日散开,心路之上也不再爬满苔藓。”
“是这样吗。”
方白怔然,喃喃低语。
原来他的心中充满了迷雾啊。
就连天空也是如此的灰暗。
“如果这里是我的内心世界。” 方白抬头看向黑熊,“你们又是什么?”
“我们属于苦修会。”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
佛堂深处阴影边缘,缓缓走出一位老尼姑。
她瘦削枯槁,眼神却平和深邃,穿着灰色僧衣。
“你日后,自会明了。” 老尼姑轻声道,不愿多解释。
方白深吸气,暂压心绪。
“你们有办法,帮我们脱离永夜之幕的封锁吗?” 他问。
“有。” 老尼姑答得干脆。
她看向方白,“老尼有一问,欲先询施主。”
“你问。”
老尼姑目光晦暗,“联邦视你为工具,一路上满是算计引导,如果你此次为了脱困付出了大代价,此后,你还会继续为此联邦行事吗?”
方白沉默。
“我不知道。”他说。
在他的观念中,联邦本就是这样的,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联邦的所作所为的确可恶,但现在的成就也和联邦脱不开关系。
是非曲直,很难分割的开。
老尼姑缓缓点头,“好,老尼无问了。”
她向前几步,与漆黑巨熊并立,“白殿与黑殿,是有区别的,黑殿发布任务,完成可得馈赠,而白殿并无任务,在这里,我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但同样的,你需要付出映射的代价,于苦修会而言,众生‘痛苦’,便是践行大道。”
方白直白的问,“让落日号上的所有人,都安全脱离进取之地,需要什么代价?”
老尼姑直视方白双眼,用着最平稳的语气,说着令方白心颤的言语。
“你身边那些被你重视的伙伴,你选择一个人去死。”
“用一个人的命换一艘船的命,这是非常值得的交易。”
“你接受吗?”
她看着方白骤然收缩的瞳孔与微泛血丝的眼框,语气无波,补全残酷的细则。
“你选择的人,必须是自杀,或被你亲手所杀,这场交易才会生效,如果被敌人所杀,苦修会不会承认这种痛苦。”
方白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极力压抑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