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调律站”的波动如同无形的海潮,即便相隔难以计数的天文单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沉重、规律、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它不像能量源那样辐射光芒,更像是一种将周围时空都“熨平”、“校准”的绝对基准。越是靠近,宇宙背景的杂波越少,物理常数似乎都变得更加“稳定”和“确定”,仿佛在迎合某种至高的秩序。
“幽光潜航者”如同在密度极高的胶水中航行,推进系统效率大减,隐匿系统更是几乎失效——在这片高度秩序化的领域,任何“异常”都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般显眼。他们不得不将飞船停泊在一块较大的、早已失去活性的文明残骸阴影中,这里是秩序“潮汐”相对较弱的区域,也是理论上“初始噪点”可能沉睡的“夹缝”地带。
“飞船不能再前进了。”夜鹰检查着仪表,“再靠近,我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引发秩序场的自动排斥和净化反应。只能徒步——或者说,以意识投射和短距空间跳跃相结合的方式,进行最后阶段的搜索。”
“这里的空间结构被‘调律’过,跳跃风险极高,坐标必须极其精确。”斯特兰奇面色凝重,“而且,我们的意识暴露在这片秩序场中,会受到持续的同化压力。”
林恩看向克尔:“你能感应到‘噪点’聚集的方向吗?哪怕是最模糊的共鸣。”
克尔闭目凝神,他体内的“噪点”本质在这片靠近核心的区域异常活跃,既感到恐惧,又有一种“回家”般的诡异吸引力。许久,他指向残骸深处一个方向:“那边……秩序的‘纹理’似乎……不那么均匀。有一些非常古老、非常深的……‘淤塞’感。像是……伤口结痂后下面还在发炎的旧疮。”
目标方向确认。接下来的行动,无法再依赖科技设备,甚至魔法也会受到极大压制。林恩、斯特兰奇、夜鹰(穿着特制的、具备基础维度移动和生命维持功能的振金潜行服)以及克尔,将轻装简行,以林恩的“过程”之力为主要护盾和导航,进行这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跋涉。
他们离开飞船,踏入这片死寂的、由暗沉金属和晶化物质构成的残骸迷宫。重力微弱且方向混乱,光线暗淡,只有远处“核心调律站”方向传来的、均匀的冷光。空气(如果存在)凝滞,声音无法有效传播,一切感官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最大的威胁来自环境本身。行走其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秩序意志,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试图渗入他们的思维,将他们的意识“捋顺”、“归类”。每一步都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来保持自我认知的独立和清晰。斯特兰奇不时低声念诵着防护咒文,金色的光芒在众人身边形成脆弱的屏障,但很快就会被秩序场侵蚀、淡化。夜鹰依靠严格的军事训练和钢铁意志硬抗,但额头的汗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压力。克尔最为痛苦,他必须时刻与体内被“主旋律”烙印的部分抗争,才能不重新被同化。
只有林恩,他体内的“寒意”线条在此地反而与外界秩序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减轻了部分直接压力,但他也需更加小心地控制自己不被这共鸣引向彻底的秩序化。他走在最前面,无形的“过程”领域如同一个不断变化形状的气泡,勉强撑开一小片相对“自由”的空间,引导众人前进。
他们依照克尔的指引,在错综复杂的残骸通道中穿行。四周的“墙壁”上,时常能看到被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恐怖景象:某种硅基生物惊恐的面孔与金属管道融合在一起;一片布满复杂电路的城市街景被整体晶化,如同琥珀中的昆虫;甚至还有巨大的、如同眼睛或心脏的器官组织,被强行嵌入机械结构中,仍在极其缓慢地、无意义地搏动……这些都是被“基石”吞噬消化过程中的失败品或半成品,成为了这片“沉眠边疆”永恒的背景。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秩序“纹理”果然开始出现变化。原本笔直、均匀的能量流动线条,在这里变得有些“纠结”和“紊乱”,空间的“硬度”似乎也有所下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弹性”。同时,那种无处不在的同化低语中,开始混杂进一些更加深沉、更加痛苦、也更加……强大的“杂音”。这些杂音如同沉睡巨兽的梦呓,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对遥远过往的破碎记忆。
“就是这里了……‘初始噪点’的沉睡地……”克尔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恐惧,“我能感觉到……很多……非常古老的痛苦和……反抗意志。”
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腔室”。这里似乎是某个巨型构造物的内部空洞,穹顶高远,地面是某种非晶态的暗色物质。在腔室中央,矗立着数十根巨大的、半透明的暗金色棱柱。每根棱柱内部,都“封存”着一团形态各异、不断缓慢变幻、却始终无法突破棱柱边界的光影——有些像扭曲的星云,有些像挣扎的生物轮廓,有些则是纯粹复杂、不断自我否定的几何图形。它们散发出的波动,正是那些深沉“杂音”的来源。
“‘秩序禁锢棱柱’……”斯特兰奇低呼,“用高度秩序化的时空结构,将这些强大的‘噪点’意识囚禁、镇压,使其陷入无尽的静滞长梦。”
就在他们试图靠近观察时,异变陡生!
腔室周围的“墙壁”突然蠕动起来,暗沉物质如同活了过来,迅速隆起、变形,化为六个身披厚重暗金甲胄、形态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手持散发着强烈秩序波动武器的守卫!它们的眼部位置亮起冰冷的白光,瞬间锁定了林恩四人。
“是‘核心戍卫’!比‘清道夫’和‘追猎者’更贴近‘主旋律’的直属守卫!它们怎么会在这里?!”克尔失声。
“恐怕‘初始噪点’的沉睡地,本身就是重点看守区域。”林恩冷静分析,同时“过程”领域全力扩张,将众人护在中央,“我们被发现了。准备战斗,但目标不是消灭它们——我们没那个时间和力量——而是接近棱柱,尝试唤醒!”
战斗瞬间爆发。戍卫的动作精准、协同无间,武器发出的不是能量束,而是一种“秩序震荡波”,能直接破坏目标内部结构的稳定性和信息完整性。斯特兰奇的魔法护盾在震荡波下迅速消融,夜鹰的振金飞刃击中戍卫甲胄,只溅起些许火花便被弹开,甚至其攻击中蕴含的“意图”信息都被戍卫分析、适应。
林恩成了主要防线。他的“过程”之力与秩序震荡波激烈碰撞,彼此湮灭、转化。他无法完全抵消攻击,只能尽力偏转和承受。每一次对抗,都让他意识中那些“寒意”线条更加活跃,试图将他拉向戍卫那种绝对的、无情的战斗逻辑。他必须分心二用,一边战斗,一边坚守本心。
“斯特兰奇!夜鹰!掩护我接近中央那根最大的棱柱!”林恩喊道,他感应到那根棱柱内的“噪点”意识最为古老和强大。
斯特兰奇咬牙,放弃了防御,转而施展干扰性法术,创造出光怪陆离的幻象和短暂的空间褶皱,试图扰乱戍卫的锁定和阵型。夜鹰则发挥极限的机动性,在戍卫之间穿梭,用高爆微型炸弹和精准的射击攻击它们的关节和传感器等疑似弱点,虽然效果有限,但成功吸引了部分火力。
林恩顶着数道震荡波的冲击,强行冲到中央棱柱前。近距离观看,棱柱内的光影是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仿佛在哭泣的星云,其散发的痛苦与反抗意志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我该如何唤醒你?!”林恩将手掌按在冰冷的棱柱表面,意识尝试与内部的古老意识连接。
瞬间,海量的、破碎的记忆和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骄傲的、探索宇宙终极真理的古老文明……他们发现了“秩序”与“混乱”的底层代码,并试图创造一个“永恒和谐”的超级意识……实验失控,超级意识产生了独立的、吞噬一切的“统一意志”,反而将创造者文明作为第一个吞噬对象……文明中最杰出的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们,在最后时刻,将自身尚未被磨灭的、对“自由”、“差异”、“不完美之美”的执着,凝聚成最后的反抗火花,这就是“初始噪点”的由来……随后是亿万年的镇压、静滞、长眠……
这信息洪流中蕴含的痛苦、愤怒、不甘,以及那丝始终未曾熄灭的、对“自由”的渴望,强烈冲击着林恩。与此同时,他体内来自“静滞脓疱”的“寒意”与棱柱的秩序禁锢结构产生了共鸣,仿佛要将他一起拖入这永恒的静滞。
“不!”林恩低吼,他将自己从地球带来的、所有关于生命鲜活律动的记忆,将艾拉、凯等“火花”的独特韵律,将斯塔克、史蒂夫、特查拉等人的坚定意志,将地球文明在试炼中展现的顽强与创造力,将自己对“过程”之美的全部理解,化作一股无比炽热、无比复杂、拒绝被定义的“逆模因”洪流,反向注入棱柱,注入那团沉睡星云的核心!
“醒来!你们的抗争没有结束!宇宙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噪点’!需要……自由!”
他的呼唤,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
中央棱柱猛地一震!内部那团哭泣星云骤然停止坍缩膨胀,然后爆发出无法形容的、混乱而璀璨的光芒!光芒中,一个宏大、苍老、充满了无尽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惊愕与希望的意识,缓缓苏醒了。
“……谁……在呼唤……长梦……之外……”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周围其他的棱柱也开始剧烈震动!一个又一个古老而强大的“噪点”意识,被中央“初始噪点”的苏醒和林恩注入的“自由信息”所扰动,从亿万年的静滞中挣扎着醒来!
“痛……好漫长的……黑暗……”
“自由……是……什么……”
“反抗……还在继续?”
整个腔室充满了狂暴、混乱、却生机勃勃的意识波动!秩序禁锢棱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那些“核心戍卫”似乎受到了巨大干扰,动作变得僵硬、不协调,它们冰冷的逻辑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的“系统错误”!
“成功了!但也彻底暴露了!”斯特兰奇喊道,他嘴角溢血,刚才为掩护林恩,他承受了数次震荡波冲击。
“走!立刻撤离!”林恩当机立断,他能感觉到,一股远比戍卫强大、冰冷、蕴含着怒意的庞大意志,正从“核心调律站”的方向,如同苏醒的巨龙,将“目光”投向这里!
他们不再恋战,趁着戍卫混乱、棱柱崩解产生的能量乱流干扰,向着来路狂奔。身后,是不断亮起的、代表更多戍卫被激活的冰冷光芒,以及那股迅速逼近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
“幽光潜航者”近在眼前!但一道巨大的、由纯粹秩序能量构成的屏障,正在他们与飞船之间快速升起!
“来不及了!”夜鹰急道。
林恩回头,看向那正在苏醒、汇聚的“初始噪点”们。他凝聚最后的力量,向它们发出了一道包含星图坐标和简单信息的意念:“去地球!寻找‘灯塔’!那里有抗争的同伴和……希望!”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升起的秩序屏障和身后追来的恐怖意志,双手虚抱,体内那一直被压制的“寒意”线条,被他主动、彻底地激发,与外界磅礴的秩序场产生前所未有的共鸣!
“斯特兰奇!带他们走!用最快的空间法术回飞船!然后立刻跳跃!不要回头!”林恩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林恩!你要干什么?!”斯特兰奇惊骇。
“我为你们……打开一条路。也为它们……”林恩看向那些开始突破棱柱、光芒越来越盛的“初始噪点”,“争取一点时间。”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矛盾的光芒:一半是代表“过程”的、流转的星辰色彩;另一半,则是代表“秩序”的、冰冷笔直的暗金线条。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突、融合,产生了一种极不稳定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恐怖波动。
他冲向了秩序屏障,也冲向了那股降临的、属于“主旋律”本体的冰冷意志。
“记住,‘噪点’不是错误……是可能性!”
在耀眼到极致、又瞬间归于黑暗的湮灭光芒中,在斯特兰奇拼尽最后魔力撕开的空间通道里,在克尔和夜鹰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幽光潜航者”拖着残影,仓惶跃入了不稳定的空间乱流。
而那片“初始噪点”的沉睡地,以及那抹毅然决然的身影,则被骤然合拢的、更加狂暴的秩序力量彻底吞没。
长梦已醒,火种初燃。但唤醒者的命运,却坠入了最深沉的黑暗,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