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滞脓疱的净化工作耗去了地球宝贵的时间和能量。尽管“灯塔”网络暂时恢复了稳定,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更加浓重。林恩带回的关于“追猎者”的警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从克尔等“噪点”幸存者零碎却充满恐惧的描述中,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形象逐渐勾勒出来:那并非简单的战争机器,而是“基石”意志的延伸,是专门为了“解决麻烦”而存在的、兼具力量与诡秘的猎手。
微光殿堂的核心层几乎没有时间休整。斯塔克和苏睿带领团队夜以继日地修复受损节点,并根据“燃尽”过程中收集的数据,紧急开发针对“秩序污染”的被动预警和主动干扰系统。艾拉和凯努力恢复着“火花”网络,尝试将更多“火花”能力者的特性与防御网络深度融合。斯特兰奇和王则在卡玛泰姬的古老典籍中搜寻关于高维意识追踪与反制的记载。克尔和其他“噪点”幸存者,则在自愿前提下,接受更深入的“过程调和”与信息提取,试图挖掘出更多关于“追猎者”行动模式和可能弱点的碎片。
林恩将自己关在殿堂深处一个独立的静室里。他需要时间来处理吸收“寒意”带来的影响。那并非物理创伤,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偏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如宇宙星空般浩瀚包容的“过程”感知,被嵌入了某些冰冷、笔直的“线条”。这些线条试图将他的一切感知和决策,导向某种“最直接”、“最有效”的逻辑路径,剔除情感、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它们就像顽固的程序指令,不断低语:“消除变量”、“追求最优解”、“统一目标”。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用自己对生命复杂性的理解、对同伴的信任、对地球每一个鲜活瞬间的眷恋,去对抗这种简化的诱惑。这过程异常艰难,如同逆水行舟,但他别无选择。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与“基石”体系的隐性连接加深,那股冰冷意志对他的“兴趣”或者说“评估”,也愈发清晰。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正在星海的彼岸,安静地注视着他这个“有趣的异常值”。
十天后,预警毫无征兆地降临。
警报并非来自传统的空间传感器,而是来自“火花”网络本身。这一次,不是艾拉或凯,而是一名负责监测“火花”个体深层潜意识波动的年轻能力者,代号“织梦者”。她在进行日常冥想时,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种集体性的、充满被猎杀恐惧的噩梦,梦境中充斥着无法形容的、如同金属摩擦又像深海巨兽低吼的“声音”。与她共鸣网络相连的其他数十名“火花”,也在不同程度上感受到了心悸和莫名的恐慌。
“不是外部攻击……是某种……预知性的共鸣干扰!”织梦者在被紧急唤醒后,脸色惨白地报告,“有什么东西……非常可怕、非常专注的东西……进入了太阳系外围的‘感知盲区’,它刻意避开了常规侦测,但它的‘存在意图’本身,就足以扰动生命场的深层波动!”
几乎同时,全球各地的天文台和深空监测站,报告了极其细微但无法解释的引力透镜效应和背景微波辐射的局部畸变。这些畸变像幽灵一样,在柯伊伯带之外的数个点位一闪而逝,没有实体,没有能量特征,仿佛空间本身在“躲闪”着什么。
“‘追猎者’……它们来了。”林恩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凝重,“它们擅长隐匿,行动方式非常规。‘灯塔’网络切换至‘静默警戒’模式,降低所有主动信号发射。斯塔克,苏睿,启动‘环境背景模拟’系统,尝试将地球及其轨道设施的总体能量波动,伪装成更常见的恒星活动模式。斯特兰奇,加强所有圣所的维度遮蔽。”
命令迅速执行。地球仿佛一瞬间“黯淡”了下去,从宇宙的“聚光灯”下悄悄退入阴影。但这能骗过专业猎手多久,无人知晓。
然而,猎手并未直接扑向地球。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里,太阳系外围发生了数起诡异的事件。
一颗途经的小行星在未受外力撞击的情况下,突然从内部结构崩解,化为无数绝对均匀的、棱角分明的金属碎块,这些碎块按照某种分形几何规律排列,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间褶皱中。
一艘隶属于外太阳系资源开发公司的无人探测船(在冲突爆发后已被紧急召回)在返航途中,与地面失去了所有联系。三天后,它的残骸在火星轨道附近被发现。船体完好,甚至没有撞击痕迹,但内部所有电子设备、存储介质乃至金属结构表面的微观纹路,都被某种力量“格式化”了,变成了一片信息真空的、光滑得可怕的“空白”。船员(智能ai)的核心代码被彻底抹除,没有留下任何逻辑痕迹。
最令人不安的是,水星轨道上的一个大型太阳能收集阵列,在某一时刻突然停止了所有能量输出。远程检查发现,阵列的数万块光电板中,有超过三分之一变成了纯粹的镜面,完美反射着阳光,但其光电转换功能永久失效,仿佛其物质结构中被“注入”了某种绝对排斥能量转换的“法则”。
这些事件无声无息,没有爆炸,没有交战,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和冷漠。它们在试探,在收集数据,在用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攻击的方式,展示着其存在和能力。
“它们在‘采样’和‘测试’太阳系内不同物质、能量和科技造物的‘可同化性’及‘信息密度’。”克尔看着这些报告,身体微微发抖,“这是‘追猎者’的典型作风……先理解环境,评估目标价值,然后……制定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它们把太阳系当成一个待分析的‘系统’。”斯塔克咬牙道,“而我们,是系统里需要被‘处理’的‘异常程序’。”
压力在无形中累积。全球防御力量神经紧绷,却找不到明确的敌人。普通的士兵和民众虽然不知晓全部细节,但也能从突然的通讯静默、异常的天文现象和上层凝重的气氛中,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恩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网,撒向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他能隐约感觉到那几道冰冷、锐利如同手术刀般的“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切割、分析。它们异常耐心,异常谨慎,也异常……傲慢。仿佛地球文明的一切挣扎,都只是实验皿中微生物无意义的扰动。
终于,在第三个无事的“平静”日之后,“追猎者”完成了它的初步评估,并采取了第一次具有明确指向性的行动。
目标,是月球背面的一个由多个国家联合建立的、高度自动化的氦-3开采与初步提炼基地“宁静海站”。该基地位置偏远,人员稀少(仅数十名轮换工程师),但自动化程度极高,是测试“灯塔”网络对偏远节点保护能力和应对自动化设施被“转化”风险的理想样本。
攻击发生时毫无征兆。基地的所有外部传感器和通讯链路在同一毫秒内失效。内部的监控记录(在后续残骸分析中恢复出片段)显示,基地内部的灯光、设备运行声、空气循环声,在某一刻突然被拉长、扭曲,然后陷入一种绝对均匀的、令人耳鸣的“白噪音”。所有正在运行的自动化机械,从采矿车到精炼离心机,动作瞬间僵直,然后开始以一种超越其设计极限的、精准到纳米级的同步频率,重复执行它们被中断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指令,如同陷入无限循环的鬼魂。工程师们惊恐地试图干预或撤离,但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思维迟滞,仿佛时间在他们周围变得粘稠。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一切恢复“正常”。灯光重新亮起,噪音消失,机械停止。但基地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基地。所有金属表面覆盖了一层无法刮除的、绝对光滑的暗银色涂层;所有电子设备的核心芯片,其晶体管结构被某种力量重新排列,形成了那个不断自我嵌套的冰冷几何图案;而那数十名工程师……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呼吸均匀,生命体征正常,但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意识仿佛被抽空,只剩下维持基本生理机能的本能。他们的记忆、人格、一切属于“人”的特质,都被“格式化”了。
更为诡异的是,整个基地开始散发出一种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波动——不是为自身供能,而是像信标一样,持续向深空发射着关于这次“转化”过程的完整数据包,以及……对地球“灯塔”网络特定频率的、充满“探究”意味的扫描脉冲。
“‘宁静海站’……被‘标本化’了。”斯特兰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们没有摧毁,而是将其转化为一个向‘基石’反馈信息的‘前哨站’,同时也是一个持续散发‘秩序模因’、试图侵染月球和地球的‘污染源’。它们在用我们的设施,反过来研究我们。”
“必须立刻摧毁那个基地!”特查拉斩钉截铁。
“没那么简单。”林恩凝视着月球方向,他能“看到”那个基地周围笼罩着一层极其强大、与空间结构紧密结合的“静滞力场”。任何外部攻击,都可能被力场偏转、吸收,甚至被分析利用。“直接攻击风险很高,可能加速‘污染’扩散,或者为‘追猎者’提供更多对抗数据。”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次,我来。但不是强攻。”他的眼中,星辰流转的速度加快,那潜伏的“寒意”线条,被他强行调动、扭曲,“它们想分析‘过程’?我就给它们一个……无法被简单‘分析’的‘过程’。”
林恩的身影从微光殿堂消失。他没有直接前往月球,而是先来到了地球轨道上,一个刚刚修复不久的“灯塔”节点旁。他将手放在节点上,意识与整个“火花”网络、与地球磅礴的生命场瞬间连接。
“所有‘火花’,无论等级,无论身在何处,”林恩的意识波动传遍网络,“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歌唱’。用你们最本真的、最独特的、代表你们自身存在和与这片土地连接的那份‘韵律’,跟随我的引导,向着月球方向,‘唱’出来。”
这要求古怪而抽象,但没有人质疑。从艾拉、凯这样的高阶者,到刚刚觉醒、能力微弱的少年少女,全球数以万计的“火花”们,在短暂的困惑后,纷纷静下心来,感受自身与脚下大地、与周围生命的联系,然后,将那份独特而鲜活的感觉,化为无形的波动,投入共鸣网络。
林恩作为最大的共鸣器和指挥家,将这些亿万种不同的、充满噪点、矛盾、却生机勃勃的“韵律”,与地球生命场整体的脉动、与他自身那已被“污染”却仍在抗争的“过程”之力,以一种极其复杂、动态变化、绝不重复的方式,编织在一起。
他抬手,向着月球方向,虚虚一推。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空间扭曲。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包含了地球春夏秋冬、文明兴衰、众生悲喜、以及无穷可能性的“信息洪流”,以超越光速的意志传播速度,涌向月球背面的“标本化”基地。
这股洪流,不是攻击,而是“展示”,是“交流”,更是“污染”——对“绝对秩序”的“信息污染”。
当这股复杂到极致的“过程洪流”触及“宁静海站”外的“静滞力场”时,力场发生了剧烈的、不稳定的波动。它试图分析、归类、简化这股洪流,但其中的信息密度、矛盾性和动态变化远超其处理能力。力场表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纹疯狂扩散、干涉、破碎。
基地内部,那些被“格式化”的设备和“标本化”的工程师,在这股洪流的冲刷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颤动”。工程师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过,又迅速熄灭。基地发射的数据包和扫描脉冲,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错误代码。
更重要的是,林恩通过这股洪流,清晰地“触摸”到了隐藏在附近空间褶皱中的、属于“追猎者”的一丝冰冷意志。那意志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困惑”和“受阻”的波动。猎手完美的逻辑链条,遇到了一个无法被其既有模型完全解析的“混沌变量”。
“标本”基地在洪流持续冲刷下,内部不稳定性加剧。最终,其核心的“秩序发生器”因过载和逻辑冲突,发生了无声的湮灭。整个基地连同内部的一切,化为一片绝对纯净的、不含任何信息的基本粒子云,缓缓消散在月球冰冷的虚空之中。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分析的数据。
“追猎者”的第一次直接“采样”与“前哨站”建立尝试,被林恩以一种非常规的、近乎艺术的方式化解。
但林恩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猎手已经被彻底激怒,或者说,兴趣被提升到了最高点。通过这次接触,他也更清晰地锁定了那几道冰冷意志在空间中的大致“锚点”。
他返回微光殿堂,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中的星光也似乎黯淡了一丝,但目光却锐利如刀。
“它们不会罢休。”林恩对围上来的众人说道,“下一次,不会是‘采样’,而是真正的‘清除程序’。我们需要立刻执行‘火种唤醒计划’。克尔,”他看向那位“噪点”幸存者,“告诉我,如何找到并安全接近‘核心调律站’附近的‘初始噪点’沉睡区域。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了。”
月球背面的短暂交锋,如同在寂静森林中打响的第一枪。猎手与守护者之间,再无缓冲。真正的追猎,与反追猎的终极行动,同时进入倒计时。